显德四年(957年)春末,寿州城,临时行在。
时序入夏,淮河平原上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寿州城的重建与善后事宜,在曹彬、李继隆等人的全力督办下,已步入正轨。流民渐次返乡,田野重现耕作,街市恢复零星交易,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古城,正艰难而顽强地焕发着新生。朝堂之上,关于淮南新政的争议也已平息,各项政令开始由上而下推行。
然而,在这表面趋于平稳的局势之下,柴宗训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的担忧,并非来自外部的南唐或契丹,也非赵家兄弟日益明显的结党迹象,而是源于他最依赖、也最敬畏的那个人――他的父皇,后周世宗柴荣。
连日来,柴荣的作息,柴宗训通过小顺子、李嬷嬷乃至自己的观察,了解得一清二楚:
寅时初,御帐便已亮灯。柴荣起身,先批阅半夜由驿站快马送来的汴京及北方各州急报。
辰时(上午七点),简单用过早膳,便开始接见陆续到来的文武臣工。今日是范质、魏仁浦汇报新政细则与北方军情;明日是曹彬、李继隆呈报淮南防务与治安进展;后日可能是赵匡胤禀报殿前司北返筹备,或是潘美再次面圣请示南方方略……往往一站便是半日,中间仅以清茶润喉。
午时过后,匆匆用些简便饭食,极少午憩。下午或继续召见臣工,或独自伏案,审核各地奏章、批复人事任免、斟酌北伐契丹的方略草图。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入夜后,御帐灯火常明至子时以后。柴荣或与范质、王溥等重臣夜议,或独自对着巨大的舆图沉思,推演兵势,计算粮秣。夜深人静时,常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军营中传出很远。
饮食更是潦草。军旅之中,本就粗粝,柴荣又不讲究,常常是侍卫送来什么便吃什么,冷了热了浑不在意。李嬷嬷曾从御前伺候的老内侍那里听说,陛下有时忙起来,连送去的膳食都忘了动,直到冰凉。
这一切,落在柴宗训眼中,触目惊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按照真实历史轨迹,柴荣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两年!其早逝的根源,固然有家族遗传或暗疾的因素,但积劳成疾、饮食不调、殚精竭虑,绝对是加速这一过程的最重要推手!
柴荣多活一年,他的根基就稳固一分,制衡赵家、推行新政的时间就充裕一年!
他必须行动,而且要快。但方法必须巧妙,绝不能引起柴荣的反感或怀疑――一个精力旺盛、正值壮年、雄心勃勃的帝王,最忌讳的或许就是被人暗示“身体不行”。
他需要一个最自然、最符合孩童身份的切入点。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深夜来临。
柴宗训白日里随符太后去视察了新修复的一处官学,回程时中了些暑气,有些头晕。符太后心疼,让他早早喝了汤药睡下。然而到了子夜时分,或许是被心事所扰,或许是真有些不舒服,柴宗训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帐内闷热。
守夜的小顺子连忙端来温水。柴宗训喝了几口,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他侧耳倾听,远处御帐的方向,依稀仍有灯火透出,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醒目。父皇……还在忙碌。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就是现在!
他没有惊动已有些瞌睡的李嬷嬷,只对小顺子低声道:“小顺子,我睡不着,心里闷得慌。你陪我去外面透透气,就一会儿,别吵醒嬷嬷。”
小顺子有些为难,但见皇子小脸确实有些发红,神情恹恹,便点了点头,替他披上一件薄外衫,主仆二人轻手轻脚出了营帐。
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亘。夜风微凉,吹散了少许闷热。柴宗训没有走向别处,而是径直朝着御帐的方向,慢慢地走去。小顺子紧跟在后,心中忐忑,却不敢阻拦。
越靠近御帐,那灯火越是清晰。帐外值守的侍卫见到皇子深夜前来,都是一愣,但不敢阻拦,连忙低声通传。
帐内,柴荣正与魏仁浦对着一幅巨大的燕云十六州地图低声商议,两人都是眉头紧锁。听到内侍禀报“皇子殿下求见”,柴荣明显一怔,抬头看了看滴漏,已是子时三刻。这么晚了?
“让他进来。”柴荣沉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帐帘掀起,柴宗训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他头发有些蓬松,只穿着寝衣外加一件薄衫,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没什么血色,眼睛却睁得很大,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丝……委屈?
魏仁浦见状,连忙躬身:“陛下,臣先告退。”
柴荣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宗训,何事深夜来此?可是身子不适?”他注意到儿子脸色不佳。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到柴荣的御案前,仰着小脸,看着父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甚至有些憔悴的眉眼,以及案头堆积的文书和摊开的地图。他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柴荣搁在案上的、一只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的手。
那只大手温热,但掌心有些干燥。
“父皇……”柴宗训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依赖,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儿臣……儿臣做了个噩梦,吓醒了……梦里……梦里找不到父皇了……”他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委屈害怕的抽泣,小肩膀一耸一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