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淮河平原上的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卷过连绵的营帐,旌旗猎猎。白日里朝议的喧嚣已然散去,军营进入了另一种节奏――篝火渐次点燃,炊烟袅袅,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享用着简单的餐食,低声谈笑,间或传来几声粗豪的划拳声。表面看去,是一派大战过后、论功行赏已毕、休整待命的平和景象。
然而,在这片平和的帷幕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柴宗训坐在自己营帐内的小案前,就着油灯,看似在临摹太傅布置的大字。笔下是工整却稚嫩的“忠”、“信”二字,但他的心神,却全然不在纸上。白日议事堂中,他借“童三问”巩固了赋税新政,看似又一次影响了朝局。但他深知,这不过是文治层面的较量。真正的威胁,始终根植于刀兵之中,根植于那些掌握了武力、且野心勃勃的人心里。
赵匡胤。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白日廷议,赵匡胤并未过多发,但柴宗训清晰地记得,当那位三司副使激烈反对减免政策时,赵匡胤垂着眼睑,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不屑的冷漠。对他而,或许文臣们锱铢必较的赋税争论,远不如他麾下铁骑的调动、兵权的巩固来得重要。
柴宗训需要知道,这位新任殿前都点检,在获得显赫封赏、部分精锐北调的定局之后,正在做什么?他与他的兄弟们、心腹们,在谋划什么?
他不能亲自去探查。但他有眼睛,有耳朵――那颗数月前埋下的种子,小顺子。
这几日,小顺子陆陆续续带回了一些看似平常、却让柴宗训警铃大作的消息:
“殿下,奴婢昨晚起夜,瞧见赵点检的大帐,灯火亮到后半夜呢,里头人影晃动,好像不止一个人……”
“今日午后,奴婢去取炭,路过马厩那边,看见石守信将军的亲兵队长,和赵点检帐下的一个虞候勾肩搭背,嘀嘀咕咕,说什么‘往后还得靠兄弟们互相帮衬’、‘富贵同享’之类的话……”
“浆洗房的刘嫂子说,她男人在赵点检亲军营里当火头军,听那些亲兵酒后吹嘘,说他们家点检待人最是厚道,跟着点检,将来少不了封侯拜将……”
“还有……奴婢今早看见赵二公子带着两个面生的文吏,在营后那片小树林边走了好几趟,像是在查看地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些信息,孤立来看,或许可以解释为将领夜间议事、下属交往、兵卒夸口、文吏勘查。但柴宗训将它们串联起来,结合前世记忆中对赵匡胤集团崛起轨迹的了解,一幅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赵匡胤正在以其大帐为核心,频繁召集心腹密议;其弟赵光义则负责更隐蔽的串联与情报工作;整个赵系集团内部,正在强化“利益共同体”的意识灌输。
这就是结党!这就是在柴荣眼皮底下,利用战后调整、人心浮动的时机,加速经营自家势力,为未来的“大事”积蓄力量!
柴宗训感到脊背发凉。历史的车轮,果然在顽固地沿着原有的车辙滚动。即便自己改变了赋税政策,延缓了柴荣可能的病情,但赵匡胤扩张权力的内在逻辑和行动,并未受到根本性阻碍。他甚至可能因为获得了殿前都点检这个关键职位,以及统领部分精锐北返的任务,而加快了步伐。
必须监视!必须掌握更具体的信息!不能仅仅停留在“听说”、“好像”。
他需要给小顺子的“任务”升级,但又不能引起这个老实孩子的过度恐慌或怀疑。
晚膳后,柴宗训屏退了李嬷嬷,只留小顺子在帐内伺候笔墨。油灯下,他的小脸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小顺子,”他放下笔,声音轻轻的,“这几天,辛苦你了。晚上都睡不好吧?”
小顺子连忙摇头:“不辛苦,殿下。奴婢本来就觉浅。”
柴宗训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依赖和担忧:“小顺子,我……我还是有点害怕。白天听那些大人们吵架,虽然父皇最后决定了,但我总觉得……营里好像没那么太平。你说,赵将军他们晚上总聚在一起,会不会……会不会是在商量什么很重要、很秘密的事情?会不会跟营里的安全有关?”
他将自己对“赵家夜间聚会”的担忧,与“营里安全”这个最能让小顺子理解和共情的理由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