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寿州城在有条不紊的善后中,渐渐褪去战火的狰狞,显露出些许生机。街头巷尾,士兵协助修缮房屋的吆喝声与百姓重建家园的忙碌交织;官府开设的农具、种子借贷点前,排起了长队,人人脸上虽仍有疲惫,却多了几分对秋收的期盼。行在后院内,那株老槐树已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筛下满地清凉的碎影。
柴宗训坐在槐荫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的启蒙简本,目光却有些游离。他看似在温习昨日太傅新教的“仁者爱人”章句,实则心中正反复思量着昨日傍晚,从母亲符太后房中隐约传出的一场对话。
当时他正要去向母亲请安,走到厢房外廊下,便听见里面除了母亲的声音,还有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河北口音的男声,语气恭敬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立刻听出,那是符昭――外祖父符彦卿的心腹,前几日才离开寿州,如今竟又折返?柴宗训心中警觉,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放轻脚步,停在窗棂外侧的阴影里,凝神细听。
“……姑母明鉴,魏国公绝非为一己之私。”符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过窗纸,依旧清晰,“寿州新定,淮南初附,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南唐余孽未尽,本地豪强观望,朝廷所派文官,多不谙兵事,亦难孚众望。若无一员威望素著、精通军务且绝对忠诚之宿将坐镇,万一有变,恐千里淮南,顷刻易手!届时非但陛下心血付诸东流,姑母与殿下在汴京,亦将寝食难安!”
符太后似乎有些迟疑:“父亲所虑,自有道理。然陛下已委任曹彬、李继隆等将领分守要地,赵匡胤将军亦总领殿前司,拱卫京师……”
“曹彬、李继隆固然忠勇,然毕竟资历尚浅,且非陛下绝对心腹。”符昭打断(语气依旧恭敬),声音更沉,“赵匡胤……哼,此人战功赫赫不假,然其麾下骄兵悍将甚多,近日军中屡有违纪之事,陛下亦在整饬。且其人与石守信、王审琦等禁军将领过从甚密,已成党羽之势!陛下英明,岂能不察?此时若将淮南重镇兵权尽付此类人等,岂非养虎为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魏国公坐镇河北多年,威震北疆,契丹不敢南窥,此乃陛下肱股,天下皆知。其举荐之人,必是符家精心培养、文武兼备、且对陛下、对姑母、对殿下忠心不二的子弟!譬如三老爷家的符昭愿(虚构人名),年富力强,熟读兵书,曾任州郡团练使,颇有治军理民之才。若由其出任寿州团练使或镇守使,辅以魏国公旧部数人为佐,则淮南可保无虞,符家亦能为陛下、为姑母、为殿下守好这南大门!此乃公私两便,于国于家,有百利而无一害啊,姑母!”
符太后沉默了。柴宗训在外听得心惊肉跳,寒意彻骨。符昭这番话,可谓老谋深算!先夸大淮南不稳的风险,再贬低曹彬、李继隆等非符系将领,尤其将矛头直指赵匡胤,暗示其有结党之嫌,以此凸显符家介入的必要性和“忠诚性”。最后推出具体人选,并冠以“为陛下、为姑母、为殿下守门”的崇高名义,极具迷惑性和煽动力。母亲久居深宫,对外朝军政了解不深,又天然信任娘家,极易被这套说辞打动。
果然,片刻后,符太后的声音响起,带着犹豫和一丝被说服的动摇:“昭哥所……亦是为国为家。只是……陛下性情刚毅,用人最忌外戚干政。前番父亲提议,陛下已婉拒过一次。此番再提,恐惹陛下不悦……”
“此一时彼一时也!”符昭立刻道,“前番陛下初定寿州,万事待举,或虑及各方平衡。如今隐患频现(指西城刺客之事),陛下亦知需得力之人镇守。姑母只需在陛下闲暇时,以关心淮南安定、为陛下分忧为名,委婉提及‘父亲闻淮南事,深以为忧,或可荐一二知兵可靠之自家子弟,为陛下效力,以固根本’,点到为止即可。陛下圣明,自会权衡。即便不成,亦显姑母与符家一片忠忱为国之心,绝无坏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劝说的方法和台词都准备好了。柴宗训知道,母亲多半会答应尝试。一旦母亲开口,无论柴荣是否同意,都会在父皇心中埋下一根刺――关于外戚干政的刺。而符家对地方兵权的觊觎,也将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必须正视的威胁。
绝不能任由此事发生!
他需要想办法,既要阻止母亲被利用,又要化解这次外戚干政的危机,还不能直接与符家或母亲对立。必须巧妙周旋。
昨日他按捺住冲动,没有当场闯入,而是悄悄退开,待到符昭离去后才进去请安。符太后神色如常,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虑,印证了他的判断。
此刻,坐在槐树下,柴宗训心中已有了初步计划。他需要创造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母亲“自然而然”地意识到,过分依赖外戚、插手地方兵权可能带来的危害,同时又不会显得是自己刻意引导的契机。
机会来得很快。午后,柴荣难得有暇,来到后院与符太后共用茶点。柴宗训也被叫来陪伴。一家三口坐在庭中石桌旁,气氛难得的温馨。春日和煦,微风拂面,远处隐约传来城中重建的声响,反倒衬得庭院格外宁静。
柴荣心情似乎不错,饮了口茶,对符太后道:“淮南诸事渐入正轨,曹彬、李继隆办事得力,百姓渐安。朕心稍慰。”
符太后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正是符昭所说的“曹彬、李继隆资历尚浅”。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趁此机会开口,嘴唇微动,却又忍住,只是温婉笑道:“陛下辛劳,眼见成效,臣妾亦为陛下高兴。”
柴宗训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糕点,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他看出母亲欲又止,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忽然仰起小脸,看向柴荣,用带着点困惑和好奇的语气问道:“父皇,‘外戚不干政’是什么意思呀?昨天太傅讲史,提到前朝好多乱子,都跟这个有关,儿臣不太明白。”
此一出,石桌旁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