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临时行在后院。
夜色渐深,行在内外灯火阑珊。白日里军营的喧嚣和城中的忙乱,此刻都沉淀为一种疲惫的宁静。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青石板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柴宗训躺在内室榻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却毫无睡意。白日里与曹彬的短暂接触,校场上那整齐划一的操练景象,还在他脑海中回放。曹彬的沉稳,士卒的肃穆,都让他对这支军队的核心战斗力有了更直观的感受。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关于“安全”的弦就绷得越紧。
赵匡胤声望正隆,赵光义暗中活动,军中纪律问题初显,流民安抚千头万绪……这一切都像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而最大的隐患,始终是父皇柴荣的安危。历史上,柴荣在淮南之战后身体便开始出现问题,且性格急躁,事必躬亲,极易积劳成疾。自己虽已多次借“童”提醒注意身体,但力度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具体、更“有根据”的提醒。不能空泛地说“父皇保重”,最好能结合某种“听闻”或“看见”的潜在危险,让提醒显得自然且有针对性。
机会,往往在不经意间到来。
次日清晨,柴宗训照例在庭院中“散步”。李嬷嬷陪在一旁,低声与一名相熟的内侍说着闲话。那内侍是负责行在内部分杂物采买传递的,消息颇为灵通。
“……可不是嘛,昨日又抓了几个。”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后怕,“就在西城那片废墟里,藏得可严实了,要不是有个老乞丐举报,还真发现不了。”
李嬷嬷好奇:“又是南唐的溃兵?”
“何止是溃兵!”内侍声音更低了,“听审问的兄弟说,是寿州城破前,刘仁瞻那老匹夫暗中培养的一批死士,专门干刺杀、放火、散布谣的勾当。城破了,他们没跟着撤,反而化整为零,混在流民里,想找机会……对陛下不利!”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几乎只剩气声。
柴宗训正“专心”地看着墙角一丛新开的野花,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捕捉得清清楚楚。心脏骤然一缩!南唐死士潜伏,意图行刺柴荣!这并非不可能,刘仁瞻以忠烈著称,城破前安排下后手完全符合其性格。历史上虽无明确记载此类事件,但乱世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是一个绝佳的“由头”!一个可以让他“合理”地、充满担忧地向柴荣发出警告的契机!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内侍和李嬷嬷,仿佛完全沉浸在观察野花的乐趣中。直到李嬷嬷和内侍说完话,内侍躬身退下,他才仿佛“刚发现”李嬷嬷在身边,仰起小脸,带着点困惑:“嬷嬷,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什么‘抓了几个’?‘对陛下不利’?是不是有坏人?”
李嬷嬷脸色微变,连忙蹲下身,压低声音:“殿下,您可别听这些。都是些闲话,做不得真。您就当没听见,千万莫要往外说,尤其不能跟陛下提,知道吗?”她神色紧张,显然知道这事关重大,怕皇子童无忌惹出麻烦。
柴宗训“被吓到”似的缩了缩脖子,小脸上露出清晰的害怕,小手抓住李嬷嬷的衣袖,声音带着颤:“真……真的有坏人想害父皇?他们藏在哪儿?会不会……会不会到我们这里来?”他将恐惧具体化,指向自身安全,更显真实。
“不会的,殿下放心。”李嬷嬷连忙安抚,“陛下英明神武,侍卫们也都警醒着呢,那些宵小早就被抓住了。殿下莫怕,莫怕啊。”她试图淡化事情,但语气里的紧张并未完全掩饰住。
柴宗训“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但小眉头依旧紧锁着,一副心事重重、惊魂未定的模样。他不再追问,任由李嬷嬷牵着手往回走,但一路上都显得比平日沉默,时不时就“警惕”地四下张望,仿佛真觉得暗处藏着坏人。
回到厢房,符太后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训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柴宗训摇摇头,走到符太后身边,依偎着她,小声道:“母后,我害怕……刚才听嬷嬷他们说,城里还有南唐的坏人没抓干净,想……想对父皇不利。”他“如实”转述了听到的只片语,语气里充满了依赖和担忧。
符太后闻,脸色也是一白。她久居深宫,最怕的就是这种暗地里的阴谋。她搂紧儿子,强作镇定:“莫怕,你父皇身边护卫森严,那些歹人成不了气候。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她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连忙跪下,将听到的传闻简单说了,并强调已经告诫皇子不要外传。
符太后听完,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对李嬷嬷道:“此事非同小可,虽可能是谣传,但宁可信其有。你再去仔细打听打听,若真有这等事,需得让陛下知晓,加强防备。”她又低头对柴宗训柔声道,“训儿乖,这事有母后和你父皇操心,你莫要再想了,也别到处去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嗯。”柴宗训乖巧点头,但眼中的惧色并未完全褪去。
他知道,母亲会去核实,甚至会提醒父皇。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亲自、以最“自然”的方式,在柴荣面前“流露”出这种担忧,让提醒更直接地抵达柴荣耳中。
机会在午后到来。柴荣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难得有片刻闲暇,便信步来到后院,想看看符太后和儿子。柴宗训正在廊下“温习”昨日李嬷嬷新教的几个简单字,见到柴荣,立刻放下手中的沙盘(用来练字的),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