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关系。
他白乐,从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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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清晨来得安静。
贾岛在酒店里醒来,习惯了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他洗漱完,煮了杯黑咖啡,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先看邮件,公关公司发来的日报显示,昨晚又安排了一场小型酒会,邀请了三位影评人和两位选片委员会的次级成员,反馈积极。
贾岛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对方回复了一句“继续推进”。
然后打开微博,热搜榜上,#贾岛新作戛纳呼声高#挂在第十八位,热度还在涨。
他点进去,热门是一条营销号的推送,配图是他前几天在某个沙龙上与一位法国影评人握手的照片,文案写得天花乱坠,什么“东方电影之光”、“戛纳评委集体看好”、“有望冲击金棕榈”之类的字眼,看得他自己都有点脸红。
但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粉丝们在狂欢,路人们在观望,偶尔有几个质疑的声音,很快就被水军和拥趸的唾沫淹没了。
贾岛看着这些评论,忍不住低笑出声,弹了弹烟灰。
一千万公关费,一个月连轴转的酒会和放映会,换来今天这个局面,值,太值了。
他很清楚,国内的观众和媒体就吃“国际获奖”这一套。
只要能拿下主竞赛的提名,哪怕只是个边缘小奖,回国之后他的身价就能翻三倍,所有资源都会向他倾斜。
到时候,白乐那部《鬼吹灯》就算票房再高,也只能被扣上“没深度、没艺术价值”的帽子,永远上不了台面。
“跟我斗?”贾岛嗤笑一声,“你白乐还差得远。”
想到这里,贾岛心情大好,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贾导,该走了。”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烫得平整的深色亚麻西装,“下午三点的评委专场放映,场地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晚上《银幕》杂志的酒会,评委会副主席也会到场,我们得提前过去打个招呼。”
“嗯。”贾岛掐灭香烟,最近工作太多,他把自己在国内的助理也带来巴黎帮忙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今天这场放映很重要,到场的都是有投票权的评委,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助理点头,“放映结束后的冷餐会,我们特意准备了国内带过去的东西,投其所好。公关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几个相熟的影评人会带头提问,烘托气氛。”
“做得好。”贾岛满意地点点头,“等提名名单公布,给所有人包个大红包。”
换上那件精心挑选的亚麻西装,贾岛出了门。
五月的巴黎街头,阳光温和,微风不燥。
他沿着塞纳河慢慢走,看着两岸古老的建筑和桥上依偎的情侣,心情越发舒畅。
路过一个转角时,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金发姑娘正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摞传单,向过往行人分发。
往前走了没两步,金发姑娘笑着凑过来,把一沓印着电影海报的传单递到他面前,用法语说:“先生,欢迎关注这部影片。”
贾岛随手接了过来,甚至没低头看一眼,继续往前走。
助理在旁边小声提醒:“贾导,这种小片子的传单不用接的,拿着也没用,回头还得扔。”
“你懂什么。”贾岛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做我们这行,人脉和口碑最要紧。我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导演,被人拍下来拒收新人传单,传出去又要被说耍大牌、看不起后辈。几张纸而已,拿着又不沉。”
贾岛虽然也不想接宣传单,但姿态必须做足――这都是他德艺双馨艺术家人设的一部分。
助理连忙点头:“还是贾导考虑周全。”
贾岛瞥了一眼,没在意。
这段时间他在各种场合已经收了一叠同行的宣传材料――有欧洲本土的小众文艺片,有中东导演的社会题材新作,有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新锐尝试。他都来者不拒地收下,哪怕转头就塞进包里再也没看过。
贾岛随手接过来宣传单,甚至没低头看一眼,继续往前走。
传单纸质不错,挺括光滑,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他走了几步,才漫不经心地垂下目光,扫了一眼手中的纸张。
然后他停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贾岛整个人僵在人行道上。
身后有行人绕着他走过,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法语,他完全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传单上,瞳孔微微收缩。
传单设计得很简洁。
暗金色的底色,中央是一行古朴苍劲的篆体汉字――鬼吹灯。
下方是英文翻译,字体较小但清晰。底部是一行更小的字:“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特别展映”。以及时间和地点。
没有剧照,没有演员阵容,没有花哨的特效展示。
只有这几个字,干干净净地印在暗金色的纸上,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贾岛的心口。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先是微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在这四月温暖的阳光下,如坠冰窟。
白乐。
鬼吹灯。
戛纳。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把传单拿起来,凑到眼前反复看,连每个字母都挨个核对了一遍,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没错。
就是白乐。
就是那部被他嗤之以鼻的商业盗墓片《鬼吹灯》。
白乐的电影已经完成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白乐,凭什么来戛纳?他拍的那是什么?商业片!特效片!爆米花电影!那种东西,怎么能来戛纳?戛纳不是艺术电影的圣殿吗?什么时候连这种货色都能登堂入室了?!
贾岛猛地转身,快步走回那个发传单的金发姑娘面前,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形:“这张传单,你从哪里拿的?”
金发姑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电影资料馆:“那边,资料馆大厅里放的。好像是主办方统一陈列的参展影片宣传物料。”
贾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家资料馆门口进进出出不少人,门厅里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展架。
他没有再问,转身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跑。
推开资料馆的玻璃门,门厅里果然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展架,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电影海报和宣传册。
贾岛目光急速扫过,很快就找到了目标――最显眼的位置,一个独立的展架上,放着一叠与手中传单相同的宣传物料。
旁边还有一本更厚的宣传册,封面同样是“鬼吹灯”的设计图,质感精良。
贾岛拿起那本宣传册,手指僵硬地翻开。
里面是电影的简要介绍,几张概念设计图,以及导演和主要演员的介绍。
白乐的照片印在扉页上,年轻,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在贾岛看来,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合上宣传册,深吸一口气,又翻开。
再看一遍。
白乐的照片还在那里,笑容依旧。
不是幻觉,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就是白乐。
就是那部他嗤之以鼻的商业大片。
就是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后辈。
白乐带着他的电影鬼吹灯,来戛纳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