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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过时的苦难

父亲深夜在废弃车间里抚摸生锈的机床,眼神浑浊,仿佛在抚摸逝去的青春和荣耀。

女儿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摊贩低声下气地争执,背微微佝偻,手指关节粗大。

父女俩相对无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暴雨夜,屋顶漏雨,女儿默默用脸盆接水,父亲看着雨水一滴滴落下,眼神死寂……

每一个镜头,都充满了压抑挣扎的苦难,和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贾岛刻意用了大量的手持晃动、粗粝的胶片质感、故意失焦的画面,以及那些漫长到几乎挑战观众耐心的空镜――破败的厂房、锈蚀的管道、泥泞的小路、灰蒙蒙的天空。

屏幕上最后一个镜头缓缓暗下:漫天飞雪里,父女俩站在废弃工厂的大烟囱下,父亲手里攥着一个裂了缝的搪瓷缸,女儿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两人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呼啸的风声,吹了整整三十秒。

剪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贾岛缓缓靠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双手,用力地鼓起掌来。

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好……真好!”贾岛忍不住再次喃喃,为自己的艺术坚持而感动。

“这才是真正的电影!这才是这个国家的真实一面!血淋淋的,无法回避的苦难!那些光鲜亮丽、高楼大厦的背后,就是这些被遗忘的角落,这些沉默的大多数!

那些拍商业大片、搞特效奇观的,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制造虚幻的梦境,麻醉民众!而我,贾岛,是在用镜头解剖这个国家的伤疤,是在记录真实!是在唤醒麻木!”

“这才是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底色。”贾岛一边看一边点头,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拿起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悲悯而崇高,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导演,而是一个记录历史的殉道者。

“看看这画面,这情绪,这内核……”贾岛又播放了父女在暴雨夜沉默的那一段,看着屏幕上两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和麻木的脸,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慨叹,“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们离那些真正的文化强国,那些能拍出深刻人性、拥有普世价值的电影的国度,还差得太远太远了。

整个社会的审美,文化的积淀,对苦难的认知和表达……唉,我们太落后了,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多像我这样的作品,去刺痛,去唤醒……”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这片土地养育的导演,他的镜头对准的也是自己的同胞。

但他自觉地将自己抽离出来,用一种近乎殖民者审视土著般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和作品所描绘的对象。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去戛纳的场景。

那时候他带着一部同样讲述农村苦难的电影,虽然只入围了一种关注单元,没有拿到任何奖项,但却被西方媒体誉为“夏国最有良心的导演”。走在戛纳的红毯上,所有的镜头都对着他,所有的掌声都属于他。那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反复欣赏、自我感动了许久,贾岛才小心翼翼地将最终成片的数字文件拷贝进一个定制的、印有他名字缩写和电影logo的u盘里。

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u盘,眼神炽热。

“这一次,《无声的城》比上一部更好。”贾岛掐灭烟头,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它会让全世界看到,夏国还有真正的电影,还有真正敢于说真话的艺术家。它会拿下金棕榈,让那些看不起我贾岛的人闭嘴。”

.........................

几天后,巴黎,某条静谧街道旁的一家高雅咖啡厅。

咖啡厅里装修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墙上挂着印象派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咖啡豆和淡奶油的香气。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客人们都低声交谈着,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与克制。

贾岛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看起来随意但质地精良的亚麻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不时瞥向门口。

终于,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头发灰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白人男子推门而入。

他目光在室内扫过,很快锁定了贾岛,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走了过来。

“贾,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人正是拉姆斯,贾岛的老熟人,他操着一口略带法语口音的流利英语。

拉姆斯?皮埃尔,法国人,戛纳电影节资深选片人兼推广人,在欧洲电影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手里握着无数的资源和人脉。

贾岛的上一部电影,就是通过拉姆斯的推荐才成功入围戛纳的。从那以后,贾岛就把拉姆斯当成了自己的伯乐和导师,对他听计从,贾岛坚信通过拉姆斯,他的电影才能真正走进西方主流视野,才能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国际认可。

“拉姆斯先生!没关系,您能来就好!”贾岛立刻起身,热情地握手,脸上堆满了笑容,之前的深沉艺术家范儿收敛了不少,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两人落座,点了咖啡。寒暄几句后,贾岛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正题。

他身体前倾,从随身的皮包里郑重地取出那个定制u盘,放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推向拉姆斯。

“拉姆斯先生,我的新作品,《无声的城》,终于完成了。”贾岛的声音压低,“这一次,我聚焦于巨大的工业转型浪潮之后,被遗忘在时代角落里的普通工人家庭。一对父女,在废弃的工厂、破败的社区里,如何面对生活的巨变、尊严的丧失,以及彼此之间那种沉默却深厚的羁绊……”

他开始了早已准备好的阐述:“我用了大量手持摄影和长镜头,追求一种极致的真实感和压迫感。您看,这里面的苦难,不是戏剧化的冲突,是渗透在日常每一个细节里的、无声的窒息。

父亲的眼神,女儿的脊背,破败的环境……这些都是这个国家特定时期、特定人群最真实的生命状态。

我通过这种苦难美学,去探讨在宏大历史叙事之下,个体生命的卑微与坚韧,去揭示那些被主流话语掩盖的伤痕与记忆。

我相信,这种具有普世性的人文关怀和对底层命运的关注,正是戛纳这样的顶级电影节所珍视的……”

贾岛说得投入,仿佛不是在推荐电影,他期待着从拉姆斯脸上看到赞许、共鸣,甚至是被深刻打动的表情。

然而,拉姆斯只是平静地听着,手指轻轻转动着咖啡杯的杯耳,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礼貌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烦。

他没有去看那个被贾岛视为珍宝的片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立刻观看成片的兴趣。

“贾,”就在贾岛谈到一个情绪高点,准备深入剖析某个镜头象征意义时,拉姆斯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

贾岛一愣,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拉姆斯。

拉姆斯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贾岛说道:“贾,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想坦诚一点。你描述的这部电影,听起来……和您之前的作品,甚至和这几年我从其他一些地方看到的许多作品,内核上非常相似。”

他顿了顿,看到贾岛脸色微微一变,才继续道:“关于……嗯,特定历史时期的阵痛,底层人民的苦难,沉默的伤痕……这些主题,在过去的十年、十五年里,确实是欧洲电影节,包括戛纳,非常关注的一个窗口,用来观察和理解东方,它们获得过的成功不少。”

“但是,”拉姆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直接,“市场在变,贾。评委的口味在变,观众的趣味也在变。坦率地说,现在电影节收到的类似主题的影片太多了,从东欧到南美,再到亚洲。

苦难本身,如果缺乏更独特的视角、更新颖的表达,或者……更明确的市场潜力,很容易陷入重复和疲劳。大家已经看惯了那些灰暗的色调、压抑的长镜头、沉默的面孔。

评委们也开始问:除了展示苦难,这部电影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新的电影语?对社会更深层的洞察?还是仅仅是一次……嗯,情感上的猎奇?”

贾岛的脸色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兴奋期待,迅速转为惊愕茫然,最后泛起一层难堪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声音却有些干涩:“拉姆斯先生,我的电影不是猎奇!它是真实的!是深刻的!它关注的是人的生存状态!是……”

“我理解,贾,我理解你对艺术的追求。”拉姆斯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但眼神依旧冷静,“但电影节,尤其是戛纳这样的顶级电影节,它不仅仅是一个艺术殿堂,也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和风向标。

它需要能引起广泛讨论、能代表某种趋势、或者具备相当潜力的作品。纯粹的重复性的苦难叙事,除非在艺术手法上具有革命性的突破,否则……现在的竞争环境,非常非常激烈。”

他看着贾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残酷:“而且,不瞒你说,近年来,戛纳选片委员会内部,对于某些过于单一化的东方叙事,也开始出现反思和厌倦的声音。

他们希望看到更多元的夏国,更复杂的夏国故事,而不仅仅是……伤痕。你知道的,电影节的生态也在被流媒体和全球市场改变。”

贾岛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怎么会……”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抖,脸上血色尽褪,“拉姆斯先生,这……这不都是往年我们冲击戛纳的重点吗?那些电影,不都是因为关注了这些,才获奖的吗?为什么今年突然就……就不要了?”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他一直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高贵的艺术道路上,坚信自己的作品具有普世价值,理应获得国际最高殿堂的认可。

可现在,这条看似金光大道,却突然被宣告此路不通?

拉姆斯看着贾岛大受打击的样子,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导演了,沉溺于某种固定的叙事模式和自我感动中,对外界的变化视而不见。

他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转,最终还是放回了贾岛面前的桌面上。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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