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火旺的行动力,与他暴躁的脾气成正比。
几乎是拖着姜晚来到熔炼池边的同时,他已经扯着嗓子,用近乎吼叫的方式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所有非核心人员!立刻离开主庐!去隔壁工坊待命!柱子!启动‘戊土镇灵阵’和‘离火锁元罩’,把主庐给我封起来!能量输出调到七成,不,八成!要稳!敢出半点岔子老子扒了你的皮!”
“老吴!带人把连接三号、五号辅炉的灵能管道暂时截断!所有给熔炼池的辅助控火阵法全部关闭,只保留基础地火供应!”
“赵铁砧!伤药领了吗?领了就滚去门口守着!没有老子的令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放进来!就说老子在闭关炼制紧要战具,敢打扰者以叛盟论处!”
一连串命令如同爆豆般砸下,整个主庐瞬间鸡飞狗跳。匠师、学徒们虽然惊愕,但显然早已习惯孙火旺这种风格,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阵法光芒次第亮起,厚重的灵能屏障自穹顶和四壁浮现,将主庐内部与外界隔离开来。管道阀门关闭的沉闷撞击声不断响起。
仅仅数十息,原本嘈杂忙碌的主庐,便只剩下中央熔炼池那低沉的轰鸣,以及池中金红色物质翻滚的汩汩声。石破天、冷锋、洪山、莫怀古四人也被请到了靠近门口的相对安全区域旁观。孙火旺则和姜晚一起,站在了熔炼池边缘一座凸起的控火平台上。
平台由耐高温的黑曜石砌成,上面镌刻着复杂的控火阵纹,此刻只有少数几个核心节点在微微发光,维持着熔炼池最基本的地火供应,防止池中已经熔融的混合金属液凝固。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有修为护体,也感到皮肤阵阵发紧。池中那如同小型岩浆湖般的金红色液体,缓缓翻涌,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破裂时溅起细小的火星。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仔细感知,便能发现那金红色的光泽下,混杂着一丝丝不协调的、如同阴影脉络般的灰黑气息,正是“阴煞地浊气”在熔融状态下的显化。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炽热的金属液中游弋、渗透,污染着整体的灵性。
“池中现有被污染的原矿熔融液约四千八百斤。”孙火旺指着熔池,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原本的计划,是加入大量‘烈阳石粉’和‘净尘沙’进行中和吸附,再配合‘三阳净火阵’长时间灼烧,慢慢逼出阴煞。但那样做,不仅耗时漫长(至少需要五日),还会损失至少三成的火铜灵性,并且‘烈阳石粉’和‘净尘沙’本身也是紧缺物资。”
他看向姜晚,铜铃大眼中闪烁着期待与一丝紧张:“姜道友,你刚才的法子……真的能用到这么大分量上?需要老子怎么配合?调整地火温度?改变熔液流动状态?”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平台边缘,凝视着下方翻涌的熔池,默默感受着。
混沌造化薪火元在体内流转,自发地与周围浓郁的金火灵气产生着亲和与共鸣。左手的戊土源戒传来清晰的温润感,与脚下深处那庞大而稳定的地火脉动隐隐呼应。眉心铸魂符印与灵台的混沌薪火道种,也处于一种平静而活跃的待命状态。
(项目经理内心os:大型‘工业污染物无害化处理’项目现场。目标:净化四千八百斤混合金属熔液中的‘阴煞地浊气’。环境:高温、高压、强灵能干扰。需构建稳定、高效、可扩展的净化力场。‘燃料’(混沌造化薪火元)储备充足,‘设备’(自身道基与多重特性)状态良好。风险评估:力量波动可能超出屏蔽阵法范围,引来额外关注;大规模操作可能存在未知变量;‘客户’(孙大师)期望值极高。)
她快速评估着。
单块矿石的净化,是精细的“微创手术”。而眼前这熔池,则是需要覆盖全局的“区域净化”。方法需要调整,但核心原理不变。
“孙大师。”姜晚开口,声音在熔池的轰鸣中依然清晰,“请将地火供应稳定在当前温度,不要有任何剧烈波动。另外,我需要约三十息时间准备,期间请勿打扰,也请诸位敛息静观,不要有大的灵能扰动。”
“没问题!”孙火旺立刻答应,亲自走到控火阵盘前,双手虚按,浑厚的火行灵力注入,将地火输出牢牢锁定在某个恒定值。然后他退后几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晚。
石破天等人也依收敛气息,凝神观望。
姜晚闭上眼睛,心神彻底沉入体内。
灵台之中,那枚缓缓旋转的“混沌薪火道种”光芒大盛。新生蜕变而来的“混沌造化薪火元”如同被唤醒的江河,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在道基与经脉中奔涌。她没有急于将力量外放,而是首先进行内部的“架构”与“编织”。
以混沌薪火道种为核心,以铸魂符印(提供神魂稳固与龙威加持)为协调,以戊土源戒(提供地脉承载与戊土本源共鸣)为基底,以右腕灰烬胚胎(提供绝对秩序与分离意志)为锋刃。
磅礴的混沌造化薪火元,在她精确到毫巅的意念操控下,开始分化、重组,构建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立体的“净化力场模型”。
这个模型,如同一个倒扣的、无形的巨碗,将整个熔炼池笼罩其中。力场的“骨架”,是由高度凝聚的“灰烬秩序”之力构成的无形脉络,确保净化范围的绝对界定与内部规则的严格执行。力场的“血肉”,是由炽烈而充满生机的“薪火净化”之力构成的流动火焰网络,它们将如同无数细小的、精准的净化触手,渗透熔液每一个角落。而力场的“皮肤”与“缓冲层”,则是由温厚深沉、具备强大包容与转化特性的“戊土混沌”之力构成,它一方面隔绝外部干扰,稳定内部环境,另一方面为净化过程提供温和的承载与转化支持,防止力量反噬或对熔液造成冲击。
整个力场模型,复杂、精密、动态平衡,对神魂操控力、灵力掌控度以及规则理解深度,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三十息,转瞬即逝。
姜晚骤然睁眼!
眸底深处,混沌生灭、薪火燃烧、大地沉浮、灰烬寂定的浩瀚景象一闪而逝。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虚按向熔炼池。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却又能被清晰感知到的“场”,如同水银泻地,又如同无声的潮汐,以她为中心,向着下方的熔炼池缓缓“流淌”下去。
当这层“场”接触到熔池表面翻涌的金红色液面时——
异变陡生!
“嗡——!”
“嗡——!”
整个熔炼池,包括下方的地火供应管道、周围的控火阵法基座,甚至整个主庐的地面,都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共鸣震颤!
那不是姜晚力量引发的震动,而是她的净化力场中,那层“戊土混沌”之力,与天工坊地下庞大而古老的地火灵脉、与铸铁庐建筑本身蕴含的厚重土行根基,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
左手掌心的戊土源戒,黄光大盛,变得滚烫,戒身那枚古老符文再次若隐若现,散发出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气息。
熔池之中,原本缓缓翻涌的金红色熔液,瞬间“沸腾”起来!但这种沸腾并非温度失控的暴烈,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被无形大手温柔搅动般的均匀翻卷。熔液内部,那些如同阴影脉络般游弋的灰黑色“阴煞地浊气”,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和压制,开始剧烈地扭曲、挣扎、汇聚,试图抵抗那无处不在的净化之力。
姜晚神色不变,双手虚按的姿态稳如磐石。唯有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瞬间又被周围的高温蒸发。
净化,正式开始。
“灰烬秩序”骨架首先发挥作用,牢牢锁定净化范围,并将熔液内部“需要净化的污秽”与“需要保护的灵性”进行最根本的规则界定与分离引导。
紧接着,“薪火净化”血肉网络如同无数金色的光线,穿透金红色的熔液,精准地“缠绕”上那些被界定出来的灰黑色阴煞气息。炽烈而充满生机的净化之火,并非粗暴地焚烧,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渗透分解”与“生机对冲”的方式,瓦解阴煞那阴冷、污秽、沉重的本质。
最外层的“戊土混沌”皮肤与缓冲层,则稳定着整个熔池的环境,包容着净化过程产生的细微能量冲突与规则扰动,同时将一部分被初步瓦解的阴煞浊气,温和地转化为无害的土行浊气,引导其沉入熔池底部,与金属熔液自然分离。
整个过程,宏大而精微,暴力而温柔,充满了矛盾的和谐美感。
孙火旺的嘴巴,不知何时已经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浑身肌肉紧绷,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熔池的变化,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身为顶尖的炼器大师,他对火焰、对金属、对能量变化的感知敏锐到极致。他“看”到的,远不止表面景象。
在他感知中,那层无形的力场,仿佛拥有生命和智慧!它精准地分辨着熔液中亿万微粒的“善恶”,以他无法理解的高效方式,将“恶”(阴煞)剥离、净化、转化,同时小心翼翼地呵护、甚至温养着“善”(火铜灵性)!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净化”一道的所有认知!这不是技术,这近乎是……权能!
石破天、冷锋等人同样震撼无。他们虽不像孙火旺那样精通此道,但也清楚感受到那熔池中正在发生的、堪称“神迹”般的变化。熔液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种金红中掺杂灰黑的浑浊,向着纯粹、明亮、炽烈的赤金色转变!空气中原本隐约弥漫的那股阴冷污秽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活跃的炽热金火灵机!
柱子躲在远处一根粗大的金属支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我的亲娘咧……师父都搞不定的东西……这位姜前辈……怕不是神仙下凡吧……”
时间,在震撼与寂静中缓缓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
姜晚虚按的双手,微微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