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燎原的野火,最先烧到的,是朝堂之上那些自诩为纲常砥柱的老臣。
三日后的早朝,礼部通事李岩,联合五位德高望重、胡须皆已花白的老学究,齐齐跪伏于金銮殿下。
他们呈上的,是一封洋洋洒洒数千的奏折,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核心只有八个字――“宣王妃卿氏,惑乱纲常”。
他们痛陈卿馨所为,已非闺阁妇人之事,而是动摇国本、颠覆伦理之大逆。
殿上一时寂静无声,连龙椅上的皇帝都蹙起了眉头,显然,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也太重了。
就在皇帝捻着奏折,准备拟一道训诫旨意,先平息这股风波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蒋钦差却先一步出列。
他手中同样捧着一份奏折,声音却比李通事等人洪亮得多,也冷酷得多:“陛下,臣有本奏。臣弹劾礼部通事李岩,在今科春闱之中,贪墨试卷工本费共计白银三千七百两,以次充好,致使多地考生怨声载道。”
此一出,满朝哗然。
李通事瞬间面如死灰,刚要辩驳,蒋钦差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供状,高举过头顶:“此乃京畿府尹衙门备案的状纸,李通事之子李茂,于半月前强抢民女张氏为妾,张氏父母上告无门,反被殴打。此为供状原件,请陛下圣裁!”
一桩是虚无缥缈的“惑乱纲常”,另一桩却是证据确凿的贪腐与强权欺压。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帝的脸色由阴转沉,将李通事的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厉声道:“拖下去,交由三法司会审!”
宣王府内,秦九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末了,他看着悠然品茶的秦昊然,忍不住笑着问:“主子,这招釜底抽薪,是不是王妃教您的?”
秦昊然放下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眼底波澜不惊:“本王只是恰好在他们想闹事之前,掌握了一些他们本就该被掌握的东西。”他从未想过要去干涉卿馨的所作所为,但他必须确保,那些试图用肮脏手段伤害她的人,会先一步被自己的肮脏所吞噬。
秦九由衷地叹服:“您这可真是借刀杀人,还不沾半点血腥。李通事他们想用笔杆子杀人,却没想过,咱们的刀,是真正的律法和铁证。”
朝堂上的风波,非但没有让卿馨收敛,反而成了她最好的东风。
她趁势在宣王府大张旗鼓地办起了“女子议事夜”。
每至初更,王府西苑便灯火通明,大门敞开,专门迎接京中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
这里不谈风月,不论文采,只议一件事――女子的婚嫁自主权。
黄媒婆摇身一变,成了议事夜的常驻嘉宾。
她不再是那个巧舌如簧、只为说成一桩婚事的媒人,反而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教导着台下那些或羞涩、或好奇、或迷茫的年轻女孩们。
她不牵线,不说媒,只用最直白的话语,剖析着婚姻这桩对于女子而一生最重要的“生意”。
“姑娘们,记住了,聘金不是卖身的价钱,而是你们未来生活的底气!怎么谈,谈多少,不能只听父母的,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婚书上,什么能写,什么必须写!万一将来日子过不下去了,怎么分家产,怎么带走自己的嫁妆,这些都得提前写明白,这叫留退路!”
有位胆大的姑娘高声问道:“黄妈妈,若是父母之命难违,以死相逼,那又该如何?”
黄媒婆闻,猛地一拍惊堂木,双目炯炯放光,声音响彻整个院落:“那就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你不嫁,他们最多是脸上无光,断不了香火;可你若是嫁错了人,过得生不如死,郁郁而终,那才是真正能让他们断子孙!”
一番话,如惊雷贯耳,满堂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一个雨夜,秦昊然脱下王袍,换上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衣,悄然立在西苑的回廊暗影下。
他听着廊内传出的阵阵议论与喝彩,看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神采飞扬的女子,眸色深沉。
议事夜散场,人潮散去,卿馨正准备回屋,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她抬起头,看到秦昊然立在雨幕中,发梢和肩头都沾染了湿气。
“闹得这么大,不怕父皇真的降罪于你?”他的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
细密的雨丝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带着一丝凉意。
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怕。但我更怕一百年,甚至数百年后,这世上还有女孩,会像我当初一样,躲在角落里绝望地问一句‘我能不能不嫁’。”
秦昊然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星辰在风暴中汇聚。
良久,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凉的廊柱上。
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她胸口,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正在有力而急促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