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灌入主母贺氏的院落,最后一丝烛光也随之熄灭,整个卿府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打破。
桂嬷嬷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笼,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卿馨所居的西院,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眶通红、神色慌张的小丫鬟。
彼时,卿馨正坐在窗边,用一把小银剪,一丝不苟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窗外风声凄厉,室内却温暖静谧。
“大小姐!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桂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冰冷的石板地被她膝盖撞出“咚”的一声闷响,“夫人……夫人她快不行了!她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说只想再见您最后一面啊!”
她身后的小丫鬟们也跟着跪倒一片,此起彼伏地哭劝起来。
“是啊大小姐,夫人都这样了,您就去看看她吧!”
“母女哪有隔夜仇,您就当全了这最后的孝道吧!”
一声声“孝道”如同尖锐的针,密集地刺向卿馨。
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中的银剪稳稳地剪下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才将剪刀轻轻搁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整个屋子的哭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望着她。
卿馨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一众人,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她可曾为我掉过一滴真泪?”
一句话,问得满堂死寂。
桂嬷嬷张了张嘴,想说夫人为您操碎了心,为您流了多少泪,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贺氏的眼泪,或是为了维持贤良淑德的名声,或是为了博取老爷的同情,或是为了逼迫女儿顺从,唯独没有一滴,是纯粹为女儿心疼而流的。
见无人应答,卿馨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
她转身,对身边的贴身侍女秦九道:“更衣。”
众人以为她终于心软,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桂嬷嬷更是忙不迭地爬起来,想要上前伺候。
卿馨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去见她――但不是以女儿的身份。”
秦九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一件素色但气势十足的锦衣,一边替她整理衣领,一边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主子,您这架势,不像是去探病,倒像是要去升堂判案?”
卿馨勾起一抹冷冽的唇角,”她理了理袖口,迈步向外走去,冷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的话语也随风飘散开来,“判她三十年的情感重刑,今日,当庭结案。”
主母贺氏的病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汤药味和死亡的腐朽气息。
烛火昏黄,照得满屋人影幢幢,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卿馨的到来,像是一阵寒流,瞬间冻结了房内的气氛。
病榻上的贺氏已经形销骨立,曾经保养得宜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张蜡黄的皮紧紧包裹着骨头。
她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卿馨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亮,干枯的手挣扎着伸向她:“馨儿……我的女儿……你终于肯来了……娘快死了……你还恨我吗?”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道德绑架意味。
周围的仆妇们又开始悄声啜泣,仿佛在为这“感人至深”的母女和解场面动容。
卿馨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情感勒索行为对照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一条,扮演受害者,以‘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我快要死了’等论引发你的罪恶感。第二条,施加压力,利用旁人劝说,营造‘不顺从就是不孝’的氛围。第三条,有条件的爱,‘只要你听话,我什么都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病榻上震惊到失语的贺氏,“一共十五条,您犯了七条。现在,我要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七条,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此一出,满屋震惊!
连一向镇定的桂嬷嬷都白了脸,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忤逆!
卿馨却冷笑一声,将那张纸递到贺氏眼前,目光如刀:“你不是要忏悔吗?那就忏悔个明白。别到了阎王殿,连自己错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躲在门外偷听的老周婆激动得浑身发抖,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眼睛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