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的檀香明明灭灭,熏得人头脑发昏,却丝毫无法驱散殿中凝如实质的寒意。
高坐凤榻之上的太后脸色阴沉,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珠子碰撞的脆响,如同冰块碎裂,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秦昊然就跪在这片冰冷的死寂中央,玄色王朝服的衣摆铺陈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卿氏妖惑众,以区区一本《七日哀辞录》,搅得满城风雨,更将生身之母逼至绝境,此等行径,与妖妇何异?”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哀家看在你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给你个体面。即刻拟下休书,将她废黜主母之位,送回卿家,此事便可作罢。”
殿内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尊贵无比的婆媳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
秦昊然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是安静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杆撼不动的长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千钧之重:“启禀母后,若以论动摇人心便为妖,那史书上那些振臂一呼的先贤,又该如何称谓?若臣妻为生母道出真相便是败坏纲常,那这世上所有借孝道之名行吞噬之实、以亲情为索行勒索之事的长辈,皆可立地封神?”
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炸得满殿宫人头晕目眩。
太后的脸色瞬间由阴转黑,手中的佛珠“啪”一声断了线,碧绿的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响声。
“放肆!”
秦昊然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第一次毫无避讳地直视着凤榻上的女人,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不惜一切的决绝。
“母后,臣自幼便知君臣父子,纲常伦理。但臣也知,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臣妻所为,不过是自救,是求一个公道。若连这也算错,”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血的气息,“那儿臣,宁负天下,不负一人。”
满殿震惊,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他那句大逆不道却又情深至斯的话语骇得魂飞魄散。
这不仅是违逆太后,这简直是在挑战整个世俗礼法!
从皇宫出来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可怕。
秦九几次想开口,都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马车驶出宫门,他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主子,您……您这是把天给捅漏了啊!当着满宫的面顶撞太后,这……”
秦昊然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神情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漏了,就漏了。”他睁开眼,眸中寒星闪烁,“反正,她早就是我的天。”
秦王府内,卿馨刚刚送走前来探听消息的管事。
当秦昊然在宫中那番惊世骇俗的论传回府邸时,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取过一张素白的宣纸,笔走龙蛇。
“去,将《七日哀辞录》的最后一章单独刻印百份,就题名《母爱之刑》。”她将写好的扉页递给侍女,“扉页上就用这句话――所谓为你好,不过是让你痛得合乎规矩。”
侍女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觉浑身一凛,那字迹清隽秀丽,内容却如刀锋般锐利。
三日后,京城的话题彻底被这本薄薄的册子引爆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争相传阅,为其中鞭辟入里的剖析和血淋淋的真实拍案叫绝。
更有甚者,一位以严谨著称的老夫子,竟在女德课上,将《母爱之刑》列为反面教材,逐字逐句地批驳,却反倒让更多闺阁女子想方设法地弄到一本,偷偷在私下里传看。
舆论的洪流,第一次不再仅仅是同情一个受害的女子,而是开始质疑那看似天经天义的“母爱”与“孝道”。
卿夫人彻底崩溃了。
当她发现自己从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母亲”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刑罚施加者”,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她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她穿着一身素衣,披头散发地来到秦王府门前,长跪不起,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一遍遍地嘶喊:“馨儿!我悔了!为娘真的悔了!你出来见我一面!”
她的哭喊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百姓,将王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府门缓缓打开,卿馨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尘埃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