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静止了一瞬。
躺在床上的青禾,小脸烧得通红,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胡话,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滚烫的炭火中艰难抽离。
林郎中捋着山羊胡,一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医者的仁心,只有冰冷的算计。
“卿小姐,老夫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千两纹银,一文都不能少。这驱邪的金针,认银子不认人。”
卿馨指尖冰凉,妆匣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母亲留下的赤金祥云簪,外祖母赠的和田玉镯,那些曾经承载着温情与记忆的物件,如今都变成了当铺里冷冰冰的票据。
可即便如此,她手中攥着的七百两银票,依旧填不满那三百两的窟窿。
就在她心焦如焚,几乎要将目光投向自己腕上那只成色普通的银镯时,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来人披麻戴发,形容枯槁,正是本该在祠堂为父亲守灵的卿夫人。
她像一阵风般闯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卿馨面前。
“馨儿!”卿夫人声泪俱下,泪水混着发髻上沾染的香灰,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泥痕。
“娘知道错了!是娘的错!只要你点头,只要你答应回头嫁给贺平舟,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娘也给你凑来!娘替你去求贺家,他们家大业大,一定有办法救青禾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我没教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我怎么有脸去见卿家的列祖列宗啊!
馨儿,你就当可怜可怜娘,回头吧……只要你回头,娘这条命给你都行!
我替你去死!”
她的哭嚎凄厉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钩子,企图再次勾住卿馨的心,让她在愧疚与孝道的泥沼中动弹不得。
林郎中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折子戏。
卿馨静静地看着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母亲,看着她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轻笑。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满院的哭嚎,“你说得真是动人。”
卿夫人闻,哭声一滞,以为有了转机,急切地抬头望向她。
“可你说‘替我去死’,”卿馨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刮过母亲那张写满“慈爱”与“牺牲”的脸,“怎么不去死呢?”
夜色深沉,窗外的风呜咽着,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卿馨靠在床头,青禾喝了她用最后一只银镯换来的退烧药,总算安稳睡去。
她指尖摩挲着一本薄薄的手稿,封页上是三个清秀却笔力千钧的字:《七日哀辞录》。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外翻入,稳稳落地。
秦九将一方便携的小墨锭递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王爷说,这墨里掺了松烟和龙骨粉,写出来的字迹干得快,烧起来味儿也冲,最适合毁灭证据。”
卿馨接过墨锭,在指尖掂了掂,挑眉道:“你们王爷倒是挺懂这些歪门邪道?”
“懂不懂不知道,”秦九嘿嘿一笑,“但他猜小姐您今晚会用上。”
卿馨不再语,就着昏黄的烛火,将手稿上的字句重新誊抄。
墨香混着松烟的独特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吹干最后一笔字迹,忽然轻声问道:“秦九,你说……人能不能学会不怕疼?”
秦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他看着灯下女子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能。但人能学会――疼的时候,不喊出来。”
窗外风声更紧。
卿馨将誊抄好的三份手稿整齐叠好,递给他:“明早,城西老周婆的茶楼、东市最大的米铺,还有南巷的蒙学学堂门口,我需要有人把上面的故事,当成新编的段子念给所有人听。”
三天后,一场舆论风暴席卷了整个京城。
起初是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起了一段闻所未闻的“慈母割腕逼嫁女,孝女焚心录哀辞”的奇闻。
紧接着,东市米铺前排队的妇人们交头接耳,将故事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最后,连南巷学堂门口的孩童们都拍着手,唱起了一段新编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