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斌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他的鞋上还有车间带出来的泥,裤脚也没来得及换。走进来时,泥点落在干净的地砖上,格外显眼。
“继续说。”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我听着。”
葛建民喉咙动了动:“齐书记,我们也是为了清河考虑。省里的态度那么强硬,我们总不能一点缓冲都没有。财政这块,我压力很大。”
齐学斌看着他:“你的压力从哪来?”
“上面问责,下面发工资,供应商催款,哪一样不是压力?”葛建民说,“我管财政,我知道账上看着有钱,实际到处都是用途。真要被审计组冻结账户,到时候工资发不出来,谁负责?”
“所以你建议给临水五亿?”
“不是给,是借。”葛建民赶紧纠正,“先借,换省里一个态度。”
齐学斌笑了一下:“换谁的态度?叶援朝的态度?”
葛建民不说话了。
曹永亮接过话:“齐书记,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藏着。清河是您带起来的,我们都承认。可现在局面变了。您一个人硬顶省里,风险太大。我们这些人跟着您干,也得考虑自己的前途和家庭。”
“说得实在。”齐学斌点点头,“还有吗?”
胡胜犹豫着开口:“我们不是反对您。只是希望决策能集体一点,不要所有压力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集体一点,就是今晚你们几个先串联,然后逼我签字?”
胡胜脸一白:“齐书记,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等会儿再说。”
齐学斌抬手,赵明华立刻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很厚,封口处贴着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封条复印件。
会议室里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齐学斌把纸袋打开,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葛建民面前:“葛建民,去年八月,你妻弟名下的盛鑫咨询公司,收到临水华鼎新材料二百六十万咨询费。同月,你在清河财政专项预付款审核里,给华鼎关联供应商开了绿色通道。你解释一下,这是巧合吗?”
葛建民的脸一下没了血色:“齐书记,这,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齐学斌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钱进了你妻弟账户,三天后转了一百八十万到你儿子在金陵买房的首付款账户。你也不知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曹永亮猛地站起来:“齐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讨论清河出路,您拿这些东西吓唬同志?”
齐学斌看向他:“你急什么?还没到你。”
曹永亮的嘴唇抖了一下。
齐学斌翻出第二份材料:“曹永亮,清河三号物流园配套道路项目,你把监理标拆成三个小标,分别给了你老同学控制的三家公司。工程款提前拨付百分之七十,实际进度不到百分之三十。那三家公司背后的资金,又跟临水华鼎精密有两次往来。你解释一下。”
曹永亮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这是正常业务往来。”
“正常业务往来?”齐学斌把材料往桌上一推,“那你今晚为什么要替临水说话?为什么要劝我借五亿?为什么葛建民下午三点给你打电话之后,你又连续联系了胡胜和孟庆海?”
曹永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胜已经坐不住了:“齐书记,我,我只是接了电话。我没有拿钱。”
“你是没有拿钱。”齐学斌看着他,“所以你现在还能坐着。胡胜,你的问题是政治判断糊涂。别人让你来壮声势,你就来。你这个招商服务中心主任,连谁是清河的敌人都分不清,还怎么招商?”
胡胜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说话。
齐学斌又看向孟庆海:“你也是一样。交通局的问题,我暂时不在这里说。回去写检查,明早交给我。”
孟庆海赶紧点头:“是,齐书记。”
葛建民终于慌了:“齐书记,我承认工作上有失误,但您不能说我串联逼宫。我也是为了财政安全。”
“财政安全?”齐学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收临水关联企业的钱,替临水说话,劝清河拿五亿出去填窟窿。你管这个叫财政安全?”
葛建民还想辩解,会议室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这不是齐学斌临时喊来的人。早在省里第一次要求清河划款时,何建国那边就把临水华鼎、清河财政口和恒泰通道的线索并案预审,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人当天傍晚已经到了清河外围,只等葛建民和曹永亮自己把串联逼宫这一步走实。
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两名干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清河纪工委的人。
带头的中年干部出示证件:“葛建民,曹永亮,根据省纪委掌握的相关线索,请你们配合调查。”
葛建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曹永亮脸色煞白:“齐书记,我,我是被葛建民叫来的,我没想背叛清河。”
齐学斌没有看他。
“带走。”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葛建民和曹永亮被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听到动静赶来的干部。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
他身上的车间泥点还没干,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清河现在很难,我知道。工资,项目,审批,资金,哪一项都压在头上。有人怕,有人慌,这都正常。”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
“但有一件事不正常。拿着清河的饭碗,吃着清河的发展红利,关键时候却替外人递刀子,这不叫害怕,这叫卖。”
没人说话。
“从今晚开始,所有财政专项支付,全部重新复核。所有涉及临水关联企业和华鼎关联企业的合同,全部封存。纪工委,审计办,财政局,三方交叉查。查到谁,就处理谁。”
赵明华立刻应声:“明白。”
齐学斌继续说:“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半,召开干部大会。谁觉得清河守不住,谁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干,可以递辞呈。我不拦。但留下的人,必须把腰杆挺直。清河的钱,清河的产业,清河几万工人的饭碗,谁都别想拿走。”
走廊里依旧安静。
过了几秒,一个年轻干部低声说:“齐书记,我留下。”
紧接着,又有人说:“我也留下。”
声音越来越多。
齐学斌没有再煽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夜风吹过管委会大楼前的旗杆,绳子轻轻撞着金属杆,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清瑜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手机。
“车间那边稳住了。付款公告贴出去以后,几个供应商已经回电话,说明天照常送货。”
“好。”
“还有,林市长到了。”
齐学斌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林晓雅从车旁走过来,风衣上沾着夜露,脸色有些疲惫。
这是正式场合,周围还有干部,齐学斌开口叫了一声:“林市长。”
林晓雅看了看管委会大楼,又看了看他裤脚上的泥:“你这边刚动手?”
“拔了两颗钉子。”
“够狠。”林晓雅说,“但还不够。省城那边今晚有人在庆祝,叶援朝准备明天推动清河资产托管意见。沙书记让我过来看看情况,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来一部黑色加密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条短信。
风起,网已织好。
齐学斌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几秒。
林晓雅压低声音:“发信人来自伦敦。”
苏清瑜的眼神变了。
齐学斌抬起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长鹏车间。
那里机器还在响,一辆新的星火e01正缓缓驶下总装线。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声音很轻。
“那就该收网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