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外数百里,黄沙漫天。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只有两百万条腿踩踏戈壁发出的沉闷响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
破牛车在烂泥坑里颠的快要散架,陈九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的铜锣“当当当”敲个没完。
刚开始,他调度的也就身边七八万的先头部队,锣声敲的还不算顺,一双放羊熬出来的眯缝眼,在各庄子的人群里来回踅摸。
可这十来里路一走,这野生羊把式骨子里的微操天赋,算是一把火撞上了过堂风,彻底烧透了半边天!
左侧山坳刮起一阵强风,陈九扯着沙哑的嗓子就骂:“东边的羊群往中间靠!两头包圆!给老子留出通风的口子!”
哐!当当!锣声两短一长。
右边几万壮劳力跑快了脱节,他一木槌狠狠砸在车帮上:“前面的种公羊憋不住尿了是吧?给老子放慢步子,等后头的跛脚羊跟上!落单了等着被野狼掏肛啊!”
没过多久,他那破锣声和骂娘声,就借着各村里长的骨哨和土喇叭,一传十、十传百地荡了出去。
这种土到掉渣的乡音,竟死死黏住了足足几十万人,羊群特有的盲从效应一旦成型,竟开始带动整个两百万人庞大军阵的节奏。
几万人什么时候拔腿,十万人怎么走斜坡,火药车去哪条避风沟,每一条指令都精确的让人头皮发麻。
徐辉祖骑在战马上,堂堂大明武臣之首,这会儿跟个刚入伍听训的新兵蛋子似的,呆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副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发虚:“国公爷,这……这刁民真把两百万人全给盘活了?”
“盘活了。”徐辉祖老脸发紧,嗓子眼里直抽凉气。
这特么何止是盘活?韩信点兵,最多也就是让底下人听的懂号令。
可这陈九,是拿几千年的种地本能、放羊经验,直接把两百万人揉成了一只指哪打哪的苍天巨手!
前头一阵骚乱,两个庄子的青壮为了抢一条近道,险些抄起铁锹互殴,陈九一甩牛皮鞭子,当头吼了一嗓子:
“让穿红袄子的羊群先过!那特么是扛炸药包的,碰炸了全村都的吃席啊!”
徐辉祖根本没多想,转头冲着自已的副将厉声喝道:“没听见吗?传令左军游骑!过去护住扛炸药包的百姓!快去传令!”
副将当场愣住了,大明军神,在这一刻,竟然自发变成了这个放羊汉子的传令兵!
看着副将打马远去,徐辉祖仰起头,迎着寒风长长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的,兵部那些雕版印刷的阵法图,连给陈九当柴火烧都嫌烟大,自已这大半辈子青灯黄卷读的兵书,今天算是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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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碎叶城外两百里,一道长满枯骆驼刺的沙梁子背后。
帖木儿王庭的千夫长巴彦,正领着一千名精锐游骑兵巡逻满脸的不屑。
旁边的副官凑上来,眼珠子里冒着贪光:“千夫长,听说大明那边派了援兵出关。这回要是遇上,咱们是不是能多抢些东方女人?弟兄们这阵子素的很,连一两油水都没捞着。”
巴彦冷哼一声,将绿松石塞进皮兜:“援兵?大明在西边统共就那么点正规军,哪来的援兵?八成是赶着一群没拿过刀的农奴来凑数。”
他扬起马鞭,傲慢地指着前方的荒原:“这种两脚羊,碰上了直接当靶子射!人头割下来换军功,女的拴马屁股后头带回去暖被窝!”
话音刚落,前头沙梁子上,冷不丁冒出个孤零零的黑影。
那是个左腿有点瘸的汉族老农,他裹着件破旧起皮的羊皮袄子,腰带里插着一把崩了口的柴刀,后背背着个破麻袋,看着连阵风都能吹倒。
巴彦先是一怔,下一秒,他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咧开一个能塞进拳头的狂笑。
“看看!这就是东方人的前哨?连个囫囵个的活人都派不出!”他一把拔出弯刀,刀背拍了拍马臀:“上去!把他那条好腿也打断,老子要活剥了他!”
可下一秒,巴彦的笑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瘸老农非但没跑,连腿都没哆嗦一下,他好似在集市上挑牲口的老屠户,上下打量着巴彦那一身精钢甲,浑浊的眼珠子里直往外冒绿光。
那神情,全无羊见到狼时的恐惧,那分明是一个饿了三天的要饭花子,一推门看见满地金光闪闪的元宝,正排着队往自已兜里钻!
“发大财了……”老农干裂的嘴唇一哆嗦,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他根本顾不上拔腰间的柴刀,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牛角骨哨,腮帮子鼓起,吹出了几乎能震碎云层的尖锐哨音!
哔——!!!
哨音刚划破风沙,沙梁子后方的地平线被扯开一条骇人的大口子。
先是一条黑线,紧接着是成千上万个攥着锄头、大刀、火门枪的脑袋,好似秋收时漫山遍野炸了窝的黑蝗虫,挥舞着家伙事疯狂翻过沙丘,硬生生糊满了巴彦视野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
“五两银子!”
“那个骑白马的千夫长归我!谁敢跟老子抢,老子弄死谁!”
“别开枪!火药把脑袋崩烂了换不了钱!拿砖头砸!”
成千上万老百姓爆出疯狗般的嚎叫,那架势,比大年初一去城隍庙抢头香还不要命,这股子生吞活剥的气焰,硬是把一千名身经百战的帖木儿精骑给吓到差点晕死过去。
巴彦握刀的手在半空直打摆子,这特么叫农奴?这特么是地狱里放出来索命的活阎王!
“放箭!快放箭!”副官吓的变了调,慌乱中扯开破嗓门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