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人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拥有的东西,永远不会珍惜。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当初的日常有多重要。”
胡列娜没有说话。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壁龛中轻轻跳动,将两道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供奉殿呢?”比比东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段时间有什么动静?”
胡列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老师会主动问起供奉殿的事。
自从天斗帝国并入了武魂殿,老师在供奉殿事务上的关注就逐渐淡了下来。
以前还会定期过问供奉殿的动向,如今却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如今老师主动问起,反倒让她有些意外。
“回老师,”胡列娜收敛心神,声音平稳地汇报道,“自从千仞雪进入供奉殿深处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供奉殿那边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一切都很安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供奉也没有再次露面。上一次他出现在供奉殿之外,还是……北境大捷之前的事。”
比比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千仞雪。千道流。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枚不起眼的石子,被随意地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
水面上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那瞬间的微澜,却并非未曾存在过。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仞雪的模样。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记不太清了。
千仞雪进入供奉殿之前来找过她吗?
大概是来过的。
但她当时在忙什么?在批阅战报?在见各地来报的将领?还是在处理别的什么琐事?
她记不清了。
那些琐碎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轮廓还在,细节却模糊了。
她唯一能清晰记起的,是千仞雪站在她面前时,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柔软。
她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好像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去吧”,然后就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战报了。
比比东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
她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压回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如冰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还有别的消息吗?”
胡列娜想了想,摇了摇头。
“供奉殿那边,暂时没有更多消息。圣女进入供奉殿之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联系,连供奉殿内部的日常事务都暂时由其他供奉代管。大供奉也没有再下过任何指令。”
比比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看不出高度,也看不到厚度。
“你下去吧。”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继续留意各处的动向,尤其是西线。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报。”
“是,老师。”胡列娜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轻盈,靴子踩在汉白玉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走到殿门口时,她微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比比东依旧坐在那张宝座上,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夕阳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东西。
胡列娜没有出声打扰,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比比东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穿窗而入的光逐渐下坠,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淡。
她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在想很多。
但那些念头就像窗外的暮色一样,还没等成形就已经消散了。
夜色正在降临。
而在千里之外的深海之中,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深海,鱼骨洞。
幽暗的海水在洞窟中无声涌动,被禁锢在洞壁上的发光水母散发着幽绿、惨白、淡蓝的光芒,将整座洞窟映照得光怪陆离。
乌苏拉盘踞在砗磲祭坛上,庞大的身躯在幽暗的光线中投下沉沉的阴影。
她的下半身是章鱼般的触手,无数根粗壮的触手垂落在祭坛边缘,在海水中有节奏地轻轻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圈细密的水流涟漪。
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祭坛边缘的礁石上,掌心托着下巴,幽绿的眼眸半阖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但此刻,她的心中并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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