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在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
什么姑姑。他在圣魂村挨饿受冻的时候,这个姑姑在哪里?
他和姐姐被唐昊丢在诺丁城、孤零零地面对那个心怀不轨的玉小刚的时候,这个姑姑又在哪里?
他在杀戮之都的地狱杀戮场里一刀一刀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这个自称姑姑的女人可曾出现过哪怕一次?
既然之前从未出现,如今又谈什么亲情。
当然,这些话唐三不会说出口。他可不是那些个会把所有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孩子。
如今,在杀戮之都待了这么久,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犹豫,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唐月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眼帘。
“姑姑。”
两个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介于试探与接受之间。既不像全然陌生的疏离,也不像真心实意的亲近。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点微光,想伸手去触碰,又怕那是幻觉。
唐月华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看出唐三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只看到了他垂下的眼帘和那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她以为那是久别重逢的不知所措,以为那是被突如其来的亲情触动的笨拙。
“没错,我是你的姑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唐三看着她落泪,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出打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太确定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的少年。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至少对唐月华来说是这样的。
唐月华很快便擦干了眼泪,拉着唐三的衣袖朝正厅走去。这次唐三没有再躲,不是因为他接受了这个姑姑,而是因为他需要从她嘴里套出消息。
唐昊在哪里。辛德瑞拉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这个女人一定知道。
毕竟,她是唐昊的妹妹。
正厅的布置和这座府邸的外观一样,实用到近乎朴素。
几张厚重的铁木椅子围着一张长条桌案,墙上挂着一幅昊天锤的拓印图,除此之外便没有多余的装饰。
唐月华领着唐三在桌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在他对面坐定。
“小三,”唐月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是月轩那位优雅端庄的首席,但她的语气却比在月轩时多了几分郑重,“你父亲离开之前,拜托我一件事。”
唐三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抬起眼帘看着她。
“你刚从杀戮之都出来,身上的杀气太重了。若不加收敛,便太过显眼了。”
唐月华的目光落在唐三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医者看待伤患的审视。
唐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唐昊连这个都告诉她了?
杀戮之都,杀气,领域……
这些事唐昊对辛德瑞拉说,唐三不意外。毕竟在唐昊眼里,辛德瑞拉比他更像个能正常沟通的人。但唐昊居然把这些事也告诉了眼前这个女人。
看来唐昊对他这个妹妹,确实不太一样。
不过无所谓。杀气外露的问题,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从踏出杀戮之都到现在,一路上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恐惧。赵武是这样,城门口那几个昊天宗弟子是这样,演武场上那些人不也是这样。
他不在乎别人怕不怕他。但如果这份杀气会让他走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那确实需要收敛一下。
毕竟他还不知道辛德瑞拉在哪里,不知道这片大陆上还有多少人是他的敌人。在找到姐姐之前,他需要低调。
唐三将手中的茶杯搁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抬起眼帘,看向坐在对面的唐月华。
这位自称是他姑姑的女人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但那双眼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威严,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匠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我要做什么?”唐三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他懂。唐昊把他丢给这个女人,必然有唐昊的用意。在找到辛德瑞拉之前,他不介意在这里多待几天。
况且,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地方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唐月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唐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忽然燃起一种让唐三有些不适的灼热。
“我将教导你各种礼仪、音乐。”
唐三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礼仪?音乐?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昊天宗,天下第一器武魂,以霸道刚猛著称的强攻系魂师圣地。
他本以为唐月华会教他什么昊天宗秘传的锤法,或者某种收敛杀气的特殊功法。
他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如果唐月华真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学一学倒也无妨。
技多不压身,唐门的规矩就是这样。但如果她只是要教他怎么喝茶怎么行礼,那他恐怕很难奉陪。
他的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唐月华显然看出了他的不以为意。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于训诫的郑重。
“一个人,光有强大的实力是不够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粒粒珍珠落在玉盘上。
“小三,你这一身杀气,即便在魂师界也是独一份的。但你想过没有,那些真正站在大陆巅峰的人,谁会把自己的底牌写在脸上?”
唐三没有说话。
“像你父亲。他已经足够强大了,可是,他现在却变成了什么样?他年轻的时候锋芒毕露,走到哪里都是一身戾气。他以为拳头够硬就什么都不用在乎,可后来呢?他自己落得一身暗伤、东躲西藏的下场。”
唐月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