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小舞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朱竹清刚插回鞘中的短刃上。
“你习惯了吗?”
朱竹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了一眼帐外被风卷起的帘角,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我不需要习惯。我只需要活着。”
小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默。
她没有再追问,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我先走了。明天休息,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朱竹清说。
“那到时候我来找你。”
朱竹清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舞从朱竹清的营帐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营地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几顶帐篷门口挂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她沿着营地的主路往南走,绕过几排营帐,穿过一片堆放物资的空地,最终在一顶比其他帐篷都要大一圈的灰色营帐前停下了脚步。
这顶帐篷是专门划给乐佩用的。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个简易的野战医馆。
帐门常年敞开着,里面亮着好几盏灯,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人影在里面走动。
小舞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她先是往里面探了探头,看到乐佩正蹲在一个伤员面前,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正一勺一勺地喂进那个伤员的嘴里。
那伤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左臂从肘部以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药液,显然是新换的药还没完全干透。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喝药的时候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安静地张着嘴,喝完一勺等下一勺。
乐佩的动作很稳,每一勺都端得平平整整,既不会洒出来,也不会催他快点喝完。
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金色的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
小舞没有出声打扰,就在门口安静地站着。
她来找过乐佩很多次了。
和朱竹清那种偶尔聊上几句的朋友不同,她更喜欢待在乐佩身边。
乐佩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不是说她的治愈魂技,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温和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每次坐在乐佩旁边,小舞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星斗大森林,回到了瑞兽大人身边,甚至……回到了妈妈身边。
但乐佩太忙了。
她是北境联军里为数不多的高阶治愈系魂师,每天要处理的伤员少则十来个,多则几十个。
除了军队里的伤兵,附近的百姓也会慕名而来,有人被魂兽咬伤了,有人摔断了腿,有人生了重病,只要能走到铁门关的,都会想方设法找到乐佩的营帐。
所以大多数时候,小舞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乐佩忙完一轮又一轮的治疗,偶尔才有机会说上几句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伤员的药终于喝完了。
乐佩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托盘上,又检查了一下他左臂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后才站起身。
她转过身,看到门口的小舞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并不明显,只是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变化,但在乐佩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已经足够让小舞捕捉到了。
“等了多久了?”
乐佩走到帐门口,顺手将垂落的门帘卷起来挂好,让帐内的灯光透出去一些。
“也没多久。”
小舞跟着她走到帐篷侧面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是乐佩偶尔休息时坐的地方。
小舞在石头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着乐佩:“你今天忙完了?”
乐佩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姿态比小舞稍微放松一些,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差不多了,今晚没有新的伤员送过来。明天上午还有几个需要复查的,应该不会太忙。”
“那就好。”小舞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想在乐佩旁边坐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片刻。
夜风从营地外吹来,带着冻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城墙上传来巡逻士兵换岗时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过了一会儿,乐佩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节奏:“今天训练累不累?”
“不累,就是无聊。”
小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粉色的眼眸望着远处城墙上跳动的火光,“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我都快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了。”
“军队生活本来就比较枯燥,”乐佩说,“我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久了就会觉得日子过得很慢。”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小舞侧过头看她。
乐佩想了想,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习惯了。而且,有些事情虽然重复,但每一次做的结果都不一样。
就像治疗伤员,每天都是上药、包扎、催动魂力,但每一个伤员的伤情不同,恢复的速度也不同,看到他们一天天好起来,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小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乐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相处了这么多次,她已经有些了解小舞的性子了。
她看起来大大咧咧,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但她心里藏了很多事,而且那些事她一般不会主动提。
“你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乐佩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温和。
“没有。”小舞说,“朱竹清明天休息,我本来想去找她的。如果你这边有空的话——”
“明天上午我有几个病人要复查,”乐佩说,“下午应该就没事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营地里坐坐。”
小舞的眼睛亮了一下:“好,那我下午过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小舞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乐佩也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