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界沙海中心,天穹已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万千星光交织而成的巨网,璀璨如昼,无数流星自天幕垂落,如暴雨倾泻,将下方的大地轰击得千疮百孔。另一半则是浊黄色的黄泉之水,自幽冥喷涌而出,化作一条条奔腾咆哮的浊流,所过之处沙石尽数化为淤泥,阴寒的幽冥之气弥漫四野,与漫天星光分庭抗礼,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后土立于黄泉之中,手持噬神枪,枪尖之上幽光流转,每一次刺出都在虚空之中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她以大地承载幽冥之力,每一枪都携带着幽冥深处积攒了无数万年的阴寒之力,足以冻结虚空,湮灭法则。
鲲鹏与她相对而立,河图洛书悬于他身侧,一圆一方缓缓旋转,以他为中心将漫天星光引渡汇聚。他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次振动便有亿万流星自天穹坠落,化作无穷无尽的星光洪流轰向后土。
两者交锋之处,空间早已支离破碎。漆黑的虚空裂隙如蛛网般密布于天幕之上,不断有混沌之气从裂隙之中渗透而出,又被两人交手的余波绞碎湮灭。那裂隙之后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底色,仿佛这方天地已经在他们的力量之下被打穿到了极限,再进一步便要触及那片无光无暗的混沌之海。
双方已僵持了许久,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倒对方。后土的幽冥之力源源不绝,黄泉之河贯通幽冥与阳间,后土身为幽冥之主,在黄泉所及之地可调动的力量几乎是无穷无尽。而鲲鹏有河图洛书为阵眼,以太阳星为核心、诸天星辰为羽翼,漫天的星光同样取之不竭。
两人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就在此时,天穹之上的星光猛然一盛。
后土面色微凝,以为鲲鹏尚有后手未曾动用。可她随即发现那些星光虽然更加明亮,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整齐有序。原本浑然一体的星辰大阵出现了几处肉眼可见的凝滞。
鲲鹏同样察觉到了异样,面色微微一沉。
天空之上,十三道银白色的光辉同时降临,精准地落入了星辰大阵之中。光辉敛去,显露出十三道身影,为首者身披银白星光长袍,面容冷峻,正是北辰星神。其身后十二位星神分列两侧——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中的五星,尽数在此。
他们身为星神一脉,虽然鲲鹏以河图洛书操控了周天星辰大阵,相当于是分享乃至窃取了星神一脉的本源权柄,但北辰星神作为星辰之主,仍然可以通过自身与诸天星辰的联系干扰大阵的运转。
他们一入阵中,便以自身星神之力与主阵产生对抗,虽然无法将大阵彻底中断——毕竟周天星辰大阵的核心节点在太阳星上,太阳星位高于诸天星辰,凌驾于北辰星神所掌的星神权柄之上——但足以让大阵的威力无法发挥到极致。
后土何等敏锐?星光大阵出现细微紊乱的瞬间,她便已经抓住了机会。她猛然抬手,噬神枪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携带着黄泉之河的磅礴之力,直取鲲鹏所在之处。枪芒所过之处虚空无声裂开,土黄色的灵光与幽冥之力交织缠绕,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长虹。
鲲鹏反应亦是极快。他的身形在枪芒触及之前骤然一分为二,一道化作鲲身,通体幽蓝,盘踞于虚空之中,周身水气翻涌如海;一道化作鹏身,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风雷之声大作。两大法身各自持有一半的河图洛书,一左一右地避开那致命一枪。鲲身持河图,稳坐大阵中央,维持星辰之力的流转;鹏身持洛书,游走于虚空之间,引导星光调整方向继续轰击后土。
后土一击落空,正欲再攻,妖族一方却已先动了手。
白泽等妖神知道绝不能让星神一脉继续干扰大阵。他与身后九大妖神同时出手,朝着北辰星神与十二位星神袭去。十大妖神本就是妖神之中的顶尖强者,又因妖庭成立而身负天地业位、气运加身,实力较之从前更上一层楼。此刻十人联手出击,妖气如潮,灵光如瀑,铺天盖地地压向星神一脉。
北辰星神带来的北斗七星与南斗五星十二位星神,虽不在自身星辰之上,实力有所衰减,可他们终究是天地间最为古老的一批星辰之神,北斗七星主死,南斗六星主生。生死两种星力在十二人之间流转互补,形成一座紧密无间的星阵,北斗之死与南斗之生生生不息、死而不绝,即便十大妖神个个都是妖神中的顶尖强者,且身负妖庭气运加持,一时间却也难以将十二星神彻底击溃。星光与妖气在虚空之中碰撞交织,炸开漫天灵光,星辉四溅,妖气翻涌,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北辰星神并未急于参战。他立于虚空之中,目光越过那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鲲鹏的两大法身,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手中的河图与洛书。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夺取这两件至宝。只要河图洛书到手,他便可真正掌控周天星辰的运转之秘,成为名副其实的星辰之主,再无缺憾。他手中星光凝聚,正要出手抢夺,天际却又有异变陡生。
一道银白色的光辉从天而降,带着一缕太阴星独有的幽冷之意,直直地落在北辰星神面前。光辉收敛之处,一道人影缓缓浮现——身着一袭素白长裙,长发如月华般流淌,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太阴之气。
正是太阴女神羲和,如今的妖族广寒宫主。
北辰星神看着那拦在身前的身影,目光骤然冷了下来:“羲和,你本是星神一脉,如今却要为这妖族与我动手?”
羲和闻,微微一笑羲道:“妖庭乃是万灵共建,代天行道,凡修炼神道者,皆当归入其中。星神一脉固步自封数十万年,毫无起色,又有什么可眷恋的?不如加入妖庭,共谋大业。”
北辰星神闻,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冷笑:“要我星神一脉归入妖庭?倒也并非不可——但要我为尊,做那妖庭之主!”
羲和闻,面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冷的不屑:“妖庭之主?你好大的口气。你连完整的紫薇星神都算不上,不过是以北斗南斗之力强行点化而出的替代者罢了。凭你这副半真半假的星辰之体,窃居星辰之主的位置已是侥幸。待日后太阳星主回归,你连这星神之主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还敢妄想妖庭之主?”
此一出,北辰星神的面色骤然一变。羲和这句话,正正戳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
他目光之中的冷意转为了杀意:“既然你诚心要与我为敌,那今日我便以北辰星神之名,夺了你太阴女神的位分。届时太阴星上另立新主,你便去妖庭之中做你的广寒宫主罢!”
话音未落,他手中星光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光柱直取羲和面门。羲和早有防备,身形微侧之间,太阴之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银白色的月轮,将那道星光硬生生挡了下来。月轮与星光碰撞之处爆开漫天银辉,如同无数碎月在虚空中同时绽放。
两人瞬间交手,星光与月华交错纷飞。羲和手中太阴之力流转不息,攻守之间毫无滞涩。数百年来她在妖庭之中广传祀月教,以太阴星辰与自身完全等号,借众生香火之力不断淬炼太阴本源,实力较之当年与北辰星神相争之时已然大进。此刻正面交锋之下,竟完全不落下风,星光月华在虚空中碰撞不休,一时间难分胜负。
而另一边,后土与鲲鹏的争斗仍在继续。鲲鹏两大法身各持河图洛书,游走不定,让星辰大阵的运转更加变幻莫测。后土虽有幽冥之力加持,一时间也难以将其彻底击溃。她知道此刻机会难得——妖神与星神互相牵制,星辰大阵威力已然减弱。她心中一动,以心神沟通幽冥之中的孟婆。
片刻之后,她身下的黄泉之河骤然暴涨,浊黄色的河水翻涌之间,四道身影从黄泉深处缓缓浮现。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通体覆着一层暗青色的铜锈,周身弥漫着浓郁的尸气与煞气,正是赢勾。
紧随其后者身形干瘦如枯骨,双目之中却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跳动不休,乃是后卿。
第三人通体赤红如炭,周身炽热之气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所过之处大地焦裂,正是旱魃。
最后一人身形庞大如小山,四肢粗壮如柱,通体覆着灰白色的硬皮,面无表情地立于黄泉之上,是为将臣。
四大僵尸之祖从黄泉之中走出,各自显化法天象地之身。赢勾的铜锈之体骤然膨胀至数百丈,双手探出之际十指如钩,煞气凝成实质的绳索向四方蔓延;后卿干瘦的身形在虚空中化为一道幽影,围绕鲲鹏的两大法身急速盘旋;旱魃通体赤光大盛,炽热之力如熔岩般向四周扩散,将空间都灼烧得微微扭曲;将臣则立于大地之上,双臂一挥之间,无形的重力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挤压而去。四人联手,以不同的手段将鲲鹏的两大法身层层封锁,让鲲鹏无法轻易脱身。
后土正要借此机会以噬神枪一举建功,远方却又有变故。六道龙气同时出现,从碎界沙海的不同方向汇聚而来,转瞬便已抵达战场。睚眦、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螭吻——六位龙子尽数现身,他们感应到了负屃陨落的气息,虽然兄弟之间感情不深,可龙子被杀终究是龙族之耻,他们岂能坐视不理?
睚眦、蒲牢、狻猊、霸下四位龙子没有丝毫犹豫,各自显化真身,龙气冲天,直扑四大僵尸之祖。睚眦龙首狰狞,口中獠牙如剑,凶戾之气暴涌而出;蒲牢身形虽小却声如洪钟,一声龙吟便震得虚空微微颤抖;狻猊通体火红,周身烈焰翻腾如海;霸下背负山河之相,四足踏地之间便将将臣的力场硬生生顶了回去。四大僵尸之祖被四位龙子缠住,再也无法专心围困鲲鹏。
而狴犴与螭吻则直取后土。狴犴通体黑白相间,龙首狮身,双目之中金光闪烁,一股无形的压迫之力层层叠叠地笼罩向后土;螭吻则身形如蟒,无足而能腾空,张口之间一道水蓝色的光柱直击后土面门。两人联手合击,配合鲲鹏两大法身的星辰攻势,一时间竟让后土也多了几分吃力。
然而战场上的局面还远未到尽头。
原本已然退出战场的广成子等人,此刻竟又去而复返。
广成子看了一眼战场中央的后土,又看了一眼那横亘天际的周天星辰大阵,目光闪烁之间便已做了决断。巫族与人族同出一源,一脉相承,巫族虽久已远离人族,可终究可以共存。而妖族则不同——人妖之争绵延数十万年,从未有过真正的和解。鲲鹏如今得了河图洛书,又掌控如此大阵,若让其继续做大,对玉清而绝非幸事。
广成子目光一沉,雌雄双剑骤然出鞘,两道白虹直取鲲鹏的鲲身;道行天尊催动金斗,一道赤金色的光柱落下,将鹏身的退路封死。赤精子与清虚道德天尊则转向狴犴与螭吻,阴阳镜的黑白二气与混元幡的灵光一左一右,将两位龙子拦在了半途。
战场局势再度变幻。四大天仙的加入让鲲鹏压力陡增,两大法身既要维持星辰大阵攻击后土,又要应对广成子与道行天尊的围攻,一时之间左支右绌,难以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