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街,破掉的屋,空荡荡的官道,镜头随着马背轻轻晃动。
然后是桐琴镇,看到曾经的快餐店只剩半面墙时,王英嘴唇就已经抿紧。
“这里……”周忠信低声道:“我也记得。”
再往后,成衣布庄,码头,大片大片荒掉的田,一路的白骨。
有些镜头周杜鹃只是远远一带而过。
可夫妻两个都看见了,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南湖村那一圈红砖墙真正出现在画面里。
王英忽然伸手按住了周忠信的胳膊。
“咱村。”
“嗯。”
“墙还在。”
“在。”
视频继续。
村门进去以后,一户户熟悉的房子从镜头里经过。
谁家院墙塌了,谁家屋顶破了,谁家的门没了,夫妻两个甚至不用周杜鹃介绍。
很多地方一眼就认得出来:“这是李老三家。”
“这个是村长以前住的地方。”
“前面那棵树……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看。
等终于看到老周家的院子,王英彻底不说话了。
视频里,周大宇还在那边抱怨窗框被拆了,说以后回来一定重新修。
可王英只是盯着那栋房子,看堂屋,看院子,看厨房,看自己以前住的房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下来了。
没有哭声,就是一滴一滴往下落。
旁边周忠信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个平日里越来越沉稳,已经能管着大片工坊和产业的男人,只看了没多久,眼睛就彻底红了。
夫妻两个谁也没有安慰谁,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一种特别沉、特别酸的东西堵在胸口。
那是他们的家,他们在那里成亲,生孩子,种地,养鸡,为了几文钱发愁。
后来又因为杜鹃突然变得能干,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终于盖上红砖房,终于觉得以后能过好日子了。
然后逃难,一路往南,越走越远。
现在回头再看,那个地方还在。
却已经变成了这种样子。
更让两个人后怕的是一路上那些白骨。
王英看见的时候,脑子里不止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杜鹃呢?
如果女儿没有重活一次呢?
如果没有那个草原空间呢?
他们当初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
在旱灾和战乱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能撑。
再后来没有粮,再后来上路。
最后不知道倒在哪条沟里。
一家人甚至都不能死在一起。
没人收尸,几年以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别人骑马经过的时候,看上一眼,再继续赶路。
想到这里,王英突然低下头,抹了一把脸。
周忠信也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声音道:“活着就好。”
王英点头:“嗯。”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房子坏了能修,地荒了还能种,人活着就好。”
两个人继续把剩下的视频看完。
看完以后又重新点开,再看一遍。
这一边,周杜鹃并不知道父母已经对着视频默默哭了一场。
她把平板送走以后,在自家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伤感可以,但今天回来,不只是为了看看家。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和周大宇重新出了院门,骑马往村后走。
南湖村后面就是大公山,山还是那座山。
远远望过去,层层叠叠,跟他们离开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区别。
可周杜鹃知道,里面还藏着人。
大伯娘魏翠花的娘家人,魏家村的人。
还有后来陆陆续续躲进去的一些百姓。
这些日子,他们就是靠着山里的土地、采药、做绣活,再加上周杜鹃偶尔送进去的东西,硬是在乱世里面藏了下来。
而在打永康城以前,周杜鹃就已经提前通过草原空间去过一趟大公山。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找了真正能够做主的几个,跟他们约好了一个信号,橙红色的,非常亮。
只要最近几天在山里看到天空升起一颗橙红色信号弹,就说明永康城已经安全了。
齐军退了,他们终于不用继续躲了,可以下山了。
现在,该兑现了。
周杜鹃从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号弹。
周大宇一下就明白了,原本还有些低落的神情瞬间重新振奋起来:“姐,放?”
周杜鹃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阳光也很好。
她点头:“放。”
下一刻,“砰——”一声闷响。
一道明亮的橙红色光芒猛地冲上天空,在南湖村上方越升越高。
到了最高处,又“砰”地一声炸开。
颜色极亮,哪怕隔着很远都能看见。
橙红色的烟光挂在南湖村上空,也挂在大公山前。
周杜鹃仰头看着,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一路走回来看到的荒凉、白骨、废墟,都还在。
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重新回来,可至少还有一些人,他们等到了。
而此刻的大公山深处,也终于有人猛地抬起头。
看见了那团约定好的——橙红色。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