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杜鹃这次带来的东西多。
除了吃的,还有给老人孩子准备的新棉布、棉花,以及一批常用药。
她原本还担心送得太多,惹得众人不好意思。
没想到魏大伯主动道:“杜鹃丫头,今年各家也都攒下不少东西,本来还准备过两日送到交易的地方,正好你来了,咱们该算多少算多少。”
周杜鹃摇头:“平时交易归交易,这些是过年的年礼,今年你们第一次安安稳稳在这里过年,大家都吃点好的。”
一句话说得不少人安静下来。
安安稳稳,这四个字,以前谁都觉得稀松平常,如今却成了最难得的福气。
徐娘站在人群里,望着那些红砖屋,又望望外面被大雪覆盖的山壁,轻轻笑了:“也是,外面乱成那个样子,咱们人一个没少,还能有屋住、有饭吃,确实该好好过个年!”
……
东西全部分完以后,周杜鹃本来准备走。
结果魏老太忽然拽住她:“等等!杜鹃丫头,你先等等!”
老太太腿脚倒是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利索多了,急急忙忙回屋。
魏老头也赶紧跟上,没多久,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大包袱出来。
“拿着。”魏老太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
周杜鹃低头一看,里面装的全是他们自己做的东西。
手工打的年糕,晒好的山货,红薯干、炒花生,还有好几大包炸得金黄酥脆的响铃。
甚至还有几双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新鞋垫。
“这……”
“拿着!”魏老太生怕她拒绝:“不是啥值钱东西,你可不能嫌弃,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魏老头也在旁边帮腔:“你一直给我们送东西,我们总不能真一年到头只知道拿,外头买来的好东西我们没有,也就这些,你拿回去尝尝。”
徐娘也在旁边笑:“杜鹃姑娘,你就收下吧,这几日大家准备年货的时候,魏婶可天天念叨,说你也该来了,
那个响铃炸了以后,小虎想偷吃一个,她都没舍得给。”
魏小虎顿时瞪大眼睛:“奶!你不是说那一包不能碰吗?原来都是给杜鹃姐姐留的!”
魏老太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少说一句!”
众人又笑起来。
周杜鹃也笑:“行,那我收,全部都收。”
魏老太一下放心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老人家东西送出去了,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反而站在原地犹豫,嘴唇动了好几次,欲又止。
周杜鹃很快察觉到了:“外婆,还有事吗?”
这一声外婆,叫得魏老太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半晌才很小声地开口:“杜鹃啊,这些东西里面,有一包是我们单独给翠花准备的……”
旁边魏老头也不说话了。
周杜鹃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
才发现角落里果然还放着一个不算大的旧包袱。
包袱洗得很干净,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扎得整整齐齐。
魏老太小声解释:“里面也没啥,就是翠花以前爱吃的炸响铃,按她喜欢的口味做的,我还给她做了一点米糕,她爹给她编了两个竹篓,还有她嫂子给她做的一双鞋。”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你之前说她在琼州过得好,我们知道,她也不缺这些,我们就是……”
她顿住,似乎突然觉得自己的要求太麻烦人,赶紧又摆手:“当然,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千万别为了这点东西专门跑,琼州那么远,还隔着海呢,
你能偶尔来看看我们,告诉我们翠花好好的,我们已经知足了。”
魏老头也赶紧跟着说:“对对对,不方便就别带,东西不值几个钱,路上再给你添麻烦。”
两个人越说越快,越说越卑微,明明那是他们自己的女儿。
明明只是想托人给远方的女儿带一点过年的东西,却像是怕自己提了多么不得了的要求。
周杜鹃看着他们,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她想到大伯娘前些日子拉着自己看养猪场时,那副精神十足、满脸骄傲的样子。
还记得刚离开故乡的时候,大伯娘曾经无数次偷偷抹眼泪。
她说后悔,说当初应该再坚持一点,把爹娘兄弟一起带走。
后来知道安庆府乱了,更是哭晕过好几次。
而如今吗,他们一个在琼州,一个在大公山。
隔着兵荒马乱,隔着千山万水,双方都不知道这一辈子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周杜鹃没有再让两位老人继续解释,直接走过去,把那个包袱抱了起来:“带。”
魏老太愣住。
周杜鹃认真看着她:“我一定给大伯娘带到,不会丢,也不会少,你们给她做的响铃、米糕、鞋子,全部都会送到她手里。”
魏老太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很远的……”
“不怕,”周杜鹃笑了笑:“我路子多,你们忘了?再远的东西,我也有办法送!”
魏老太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却还在笑:“好,好,那你跟她说,就说爹娘好着呢,吃得饱,穿得暖,让她别挂念,今年我们也过年。”
魏老头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再跟翠花说,她当初叫我们走,是爹娘没听她的,她别往心里去,我们现在好好的,她也好好的,这就够了。”
周杜鹃抱紧怀里的包袱:“好,我一句不少,全都告诉她。”
说完她看气氛太沉重,转了一个话题,指着她带来的那三头还活着的大肥猪说:“我跟你们说,大伯娘现在可厉害,在琼州开了琼州最大的养猪场,这三头猪就是她养猪场里出的,我特意来的嘞!”
一听这三头猪竟然是自家女儿养的,远隔千里,还能吃到自家女儿养的猪,魏老头和魏老太都激动了。
两老夫妻不哭了,跟魏家村的其他人一起,一个劲的围着猪转,时不时的互相打趣,哈哈大笑。
山坳外的雪还在下,很大。
把出去的路、外面的乱世,全部遮得白茫茫一片。
可一间间小红砖屋里,却有炊烟升起来。
有人开始煮肉,有人忙着收拾鸡鸭,孩子们追着魏小虎在雪地里跑。
徐娘已经叫上几个女人,说要把红纸拿出来,给每家门口都贴点喜庆东西。
周杜鹃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她这一世真正改变的,从来不只是老周家。
还有许许多多,本来应该死在饥饿、战争和寒冬里的人。
他们没有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只是藏在一个狭窄的山坳里。
不说大富大贵,却都衣食无忧,有亲人在身边。
年关将近的时候,还能坐在一起商量今年的肉怎么炖。
可对于经历过乱世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称得上新生的年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