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辰从梦湛年幼时,心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寻常稚子垂髫之年,最是天真烂漫、嬉闹无度的模样,追蝶逐雀、嬉笑顽劣,皆是孩童天性。
可唯独他的儿子梦湛,自六岁之前,性子便沉静得异于常人,沉静得太过通透,也太过清冷。
小小的身子安安静静,从无孩童该有的鲜活顽气,对世间所有玩乐嬉闹之事皆无半分兴致。
旁人孩童哭闹着要糖要玩具,唯有梦湛日日缠着他,只求习字读书、观卷明理。
彼时梦湛年岁尚幼,筋骨未长成,习武操练太过伤身,周生辰就顺着孩子的心意,只悉心教他笔墨文字、圣贤典籍,不曾传授半分武艺。
加之那半年他驻守雍城、领兵征战,边关战事吃紧,军务缠身,日夜操劳于山河战事,实在分身乏术,没能伴在幼子身侧,细细疏导他过于沉静的心性。
他只当孩子天生喜静、心性早熟,想着待年岁稍长,性情自然会慢慢活络开来。
可自梦湛年满六岁之后,这份浅浅的担忧,便日复一日在周生辰心底蔓延、沉淀,渐渐化作沉甸甸的沉郁和不安。
年岁渐长,梦湛的沉静却未曾减半,反倒愈发内敛深邃。
那双清澈的童眸里,从无少年人的纯粹烂漫,藏着的是远超年龄的沉稳、算计和笃定,沉沉眸光之下,暗藏着一股极深的野心。
随着梦湛年岁渐长,眉眼长开,心智愈发成熟,周生辰终究是看清了那层藏在沉静表象下的真相,心头骤然一沉,如坠寒潭。
他的儿子,心心念念觊觎的,是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是那座万人之上、权掌天下的皇位。
这个认知,让半生戎马、心如磐石的周生辰,第一次生出了束手无策的慌乱。
他守西州十余载,披甲戍边、浴血沙场,一生戎马的毕生信条,从来都是护山河无恙、守百姓安宁、保社稷安稳。
他手握重兵、坐镇西州,万人敬畏、天下仰仗,可他从来无欲皇权、无争帝位,为此承诺此生不入中州,还入赘梦家,甚至孩子还是跟着夫人的姓。
他半生坚守,只为国泰民安,只为边陲无战乱、苍生无流离。
可他的儿子,心底藏着的却是谋夺皇权、问鼎天下的野心。
为此,周生辰推掉诸多军务琐事,将大半心思、空余时光尽数放在梦湛身上。
他耐着性子,一次次深夜静坐,与幼子促膝长谈。
循循善诱,细数皇权争斗的残酷凶险,诉说帝位之争必会掀起的朝堂动荡、天下战乱;他字字恳切,告知梦湛,盛世安稳来之不易,乱世权谋之下,生灵涂炭,登顶之路,从无坦途,沾满鲜血,背负千古骂名,一生不得安稳。
他想磨去孩子心底这份偏执的野心,想扭转他根深蒂固的执念,想让他放下对权位的极致渴求,做一个心怀山河、安稳坦荡之人,而非执着于争权夺位、搅动风云。
可所有的苦心规劝、彻夜长谈,终究是徒劳无功。
梦湛永远安静聆听,不反驳、不躁动,眉眼依旧沉静,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动摇、半分松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