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壬午,秋。
漠南归化城,顺义王新庭。
阿勒坦汗下葬已过半载,辛爱黄台吉承袭土默特主位,三娘子坐镇抚夷府,主理大明互市、岁赐往来。老汗遗命犹在,黄教借着阿勒坦余威,不再局限于板升王城一隅,如荒原蔓草,向着土默特万户、永邵卜、鄂尔多斯各部快速扩散。
往日草原议事大帐,首座必是汗王,诺延、台吉分列左右,共议牧地、兵甲、边烽。而今但凡盟会,必先设佛坛,喇嘛高坐上位,王侯贵族依次向佛像顶礼,再论部族公事。宗教位次,悄然压过了草原传承数百年的汗权礼制。
归化城大帐之内,佛幡高悬,酥油灯连绵成片。
辛爱黄台吉端坐王座,面色沉郁。他自幼随军征战,亲历无数边地血战,骨子里尚好弓马,心中对佛法本无多少虔诚,只是父王遗命不可违,各部贵族已然倾心向佛,他不能逆大势而动。
帐下,彻辰喇嘛身披绛红僧袍,手握念珠,立于佛坛一侧。右翼各大台吉、诺延分列两厢:扯力克、丙兔、拱兔、眗兔,还有鄂尔多斯部前来参会的济农子弟。
彻辰喇嘛声音平缓,句句落在诸王耳中,重塑草原旧法:
“昔日蒙古旧俗,人死则祭先祖、拜长生天,杀伐复仇视为天职,争斗劫掠习以为常。此皆俗世执念,造无量罪业。今奉三宝,当改旧规。”
“凡部族争斗,不可动刀兵相杀,须请喇嘛诵经调解;有仇怨,不可私相复仇,当依佛法慈悲息争;牧民杀生、猎兽,皆是罪孽,需布施供养,忏悔业障。”
丙兔台吉久驻西海,常年与藏地僧人往来,率先起身附和:
“大师所极是。西海诸部,依佛戒止斗,部众安宁,人畜兴旺。我右翼当效法,以佛法定是非,不必动辄兴兵。”
扯力克眉头微蹙,开口道出部族隐患:
“大师,草原诸部,历来以武力约束叛部。若有部民叛逃、牧地相争,不许刀兵惩戒,只凭诵经劝化,若是叛人不肯归顺,又该如何?”
彻辰喇嘛淡淡一笑:
“人心皆有善根。佛音所至,顽石可化。若一味依仗甲兵,杀业累积,部族世代受祸。布施说法,教化人心,方能长久安定。”
辛爱黄台吉闻,指尖轻轻敲击王座扶手,心中权衡利弊。他深知,若完全摒弃武力,日后管控万户便是空谈;可若是公然驳斥喇嘛,便会违逆父王遗训,得罪一众崇佛贵族。
“佛法劝善,本是好事。”辛爱缓缓开口,“只是草原万户广袤,叛服无常,武备不可尽数废弛。凡大事,佛法教化为先,若顽梗不化,兵威依旧可用。”
彻辰喇嘛合十躬身,不直接反驳,转而换了一番说辞,将宗教权柄更进一步:
“顺义王心怀慈悲,乃是万户之幸。然俗世王法,只能管束人身;佛法戒律,方能管束人心。往后各部断事,俗法之外,当增佛戒,凡涉罪案,喇嘛可一同听审,判定业果。”
此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往日草原,断狱凭《大扎撒》、凭部族习惯法,由汗、台吉、掌律大臣裁断。如今,喇嘛要入公堂,参与刑狱评判,宗教之手,直接伸入王权司法之中。
一位年迈的土默特诺延,世代恪守成吉思汗旧典,忍不住出列叩首进谏:
“王爷!不可!太祖大扎撒,乃是黄金家族立国法度!刑狱、赏罚,是君王独掌之权。僧人掌佛法,不该干预俗世断案!如此下去,王纲何在?祖法何在?”
彻辰喇嘛目光平静,从容应答:
“善恶本一体,俗世刑罚只能惩肉身,不能消罪根。佛戒辅佐王法,不是夺君王之权,乃是帮王爷教化万民,令部众不敢生恶念,少犯刑律。”
辛爱黄台吉沉默许久,心中清楚,各部贵族大半已经信奉黄教,强行拒绝,恐生内变。他长叹一声,终究松口:
“准。往后各部盟会、重大讼案,可延请喇嘛列席,宣讲佛法,劝化罪人。只是最终裁决,仍归台吉、诺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