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那副愧疚的模样,心里很难受,她想告诉他,他的做法没有错,寺内一千多张嘴巴,那几万两买回来的高价粮食,也就堪堪够他们吃的。
哪里够开仓放粮?
她当初拿钱让他们囤粮的本意,就是让他们度过现在这段时间。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此时已经多说无益。
黎笙安静地陪着玄澈坐在那里。
那一夜,她没有走。
玄澈没有念经,黎笙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蒲团上,隔着那盏将熄未熄的灯火,各自守着各自的心事。
窗外的风偶尔从檐角掠过,将夜色摇得微微晃动。
可禅房里的沉默却始终没有碎过……
当清早的第一缕朝阳照入禅房时,黎笙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肩膀,起身准备离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玄澈,他眼底那层红痕淡了许多,合十的手也终于松开了,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着白,似乎在用劲。
“十天,再给我十天。”黎笙哑声开口,“十日后,所有人都会明白你的苦心,你依旧会是众人敬仰的圣僧……”
玄澈的身体猛地绷紧。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小沙弥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他看见黎笙在禅房内,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猛地一红,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嘴一瘪,嚎啕大哭:
“黎施主!!!”
黎笙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动作顿住,但很快回过神,声音温柔了几分:“别哭了,粥要洒了。”
“别担心了,很快就会过去了。”黎笙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玄澈的背影,“把粥端过去吧,过些日子,我再来。”
说罢。
黎笙绕过小沙弥,推门而出。
小沙弥还想说点什么,可是门已经关上了。
他瘪了瘪嘴,狠狠用袖子擦了把眼泪,才走到玄澈身边,委屈开口:“师兄……”
“师兄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小沙弥瞧见师兄脸色惨白的模样,吓得不轻。
玄澈摇了摇头,“无碍,只是念了一夜的经,有些乏了。”
小沙弥将白粥放在玄澈的身边,担心地打量了玄澈几眼后,才浅浅松了口气。
忽然问道:“师兄,你说,是不是黎施主劝你不主持祭天大典的时候,你选择了放弃,那现在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玄澈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小沙弥小声嘟囔道:“师兄……你会后悔吗……”
后悔?
那些咒骂辱骂声,没有让他后悔;
那些臭鸡蛋砸在他脸上,没有让他后悔;
那些石头砸破他的额角、那些曾经最虔诚的信徒朝他泼粪水,都没有让他后悔。
后来――
住持师兄被人当众推倒、扯下袈裟;师兄弟被围在巷口、被人揪着衣领逼问“妖僧住在哪间禅房”;那些香客举着火把围在山门外,扬要烧了这座寺――
他即便心如刀割,也从未后悔。
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一定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既然注定要有一个人祭天,那为什么他要将其他人拖下水?
玄澈端起那碗热粥,低头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米汤,将胃里那团冷意一点点暖开。
他忽然觉得,心中那个结,解开了……
他是僧人,为何要去想那些乱糟糟的事情?
他就应如她所,做回那个万人敬仰的圣僧。
玄澈仰头,将一碗粥吞入腹中,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呵呵……”
小沙弥望着师兄,眼底划过一抹惊讶。
那么烫的粥,师兄就这么喝了?
可惊讶很快就被疑惑盖过了,是他的错觉吗?
师兄眉心那颗朱砂痣,好像比方才更红了,红得像快要滴出血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