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第九日清晨,雨还在往下倒。
玄澈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重新串好的菩提,目光落在面前地砖的一道裂纹上,已经停了很久。
昨晚,他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
自从净与他说了那些后,他就觉得胸口闷闷的,不知为何,很不舒服。
小沙弥从外头跑进来,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廊道上,顾不上抖落肩头的雨珠,欢喜道:“师兄!那些粮食都运到了,堆满了后院的几间库房!我第一次见到么多粮食呢!”
玄澈没有抬头,指尖还在拨着佛珠,什么都没有听见。
小沙弥走近两步,又唤了一声:“师兄?”
还是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玄澈面前晃了晃,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师兄!粮食到了!”
玄澈拨珠子的手这才顿住,思绪被猛地拽了回来。
他目光落在小沙弥脸上,隔了一息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知道了。”
小沙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师兄,真的不能说吗?”
玄澈眸底划过一抹不解,不能说什么?
小沙弥攥着袖口:“黎施主说的那些话……关于蝗灾的事,真的不能告诉住持师兄吗?如果能提前告诉大家,咱们也好早做准备呀。到时候灾民来了,开仓放粮也能更及时,能多救好多人。”
“不能。”在小沙弥恳切的眼神下,玄澈摇了摇头。
“为什么?”小沙弥不解道。
玄澈轻轻叹了口气,他也曾问过黎笙同样的问题。
黎笙已经给过他准确的答案――
她说:“圣僧,天下人没有你想象中的善良,若你告诉了寺里所有人,其中只要有一个人嘴巴不严传了出去,到时候整个相国寺都会被众人非议。”
“他们不会问天灾为何降临,他们只会问,相国寺既然提前知道蝗灾将至,为何不设法消弭?”
黎笙那时像是经历过一般,眼底都是厌恶:
“他们不会想到天灾不是人可以控制的,只会记得早知道这三个字。百姓会认定相国寺明知灾祸却不作为,往后即便你们真心去帮他们,他们也只会觉得这是赎罪,而非慈悲。”
黎笙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环绕。
玄澈终究还是没有忍心对小沙弥说出实话,而是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幕,目光里带着一层极淡的悲悯,“有些话,说出来便是祸。”
小沙弥愣了一下,本来还想问,可见师兄已经转开头,便悻悻闭了嘴。
玄澈看着外面的雨幕,长睫垂下,暴雨即将结束,蝗灾即将来领,黎施主会在做什么呢……
*
暴雨在第十一天的清晨戛然而止。
天光破开云层的那一瞬,京师中有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抬头望向天空,眼底翻涌着或深或浅的震惊。
其中,包括林吟霜,小沙弥,以及那位尊贵的二公主――裴玉瑶。
半月前。
她将黎笙堵在桥下,原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妇。
可那个女人竟然凭一己之力,将她带去的所有宫女与侍卫尽数撂倒,然后跳上她的马车,一把匕首抵在她的喉间,与她立下一场赌约。
“三日后,暴雨将至,这场雨会连下十日,十日之后,南方将会迎来毁灭性的蝗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