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大相国寺香客极多。
他们从京师的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都在还愿,感谢佛祖听到了他们的祈求,降下这场甘霖。
可是。
玄澈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黎笙说的预都在成真,更是因为师父也曾说过,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大涝之后必有蝗灾。
玄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殿内。
大殿里光线昏暗。
那尊巨大的佛像端坐在莲花台上,低眉垂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亘古不变的微笑。
玄澈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额头轻轻抵在指尖上。
“阿弥陀佛。”
“苍生疾苦,弟子有心无力。只求――”他顿了一下,垂下眼,指尖微微蜷了蜷,“只求上苍垂怜,给这天下人留一条活路。”
佛没有回答。
殿外,雨还在下。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
雨连续下了八天。
京师百姓原本开心的情绪,在城南几条低洼巷子开始积水之后,渐渐从兴奋变成了焦灼。
那场曾经被当作恩赐的甘霖,如今压在头上,成了一片怎么都散不去的乌云。
人人都在念叨同一句话――莫要大旱刚过,又来了大涝。
就在这个人心浮动的节骨眼,黎笙再次收到了三皇子的邀请。
她本打算如往常一般照例推拒.
可没想到这一次,来的不是传话的太监,而是三皇子本人。
裴临渊早早的被下人请进了黎宅,正坐在正厅的客位上,手中拿着一个汤婆子,指尖被暖意熨得微微泛红。
他一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大氅,衣服虽然是干的,可下摆就没那么幸运了,靠近靴沿处洇湿了巴掌大的一片深色水痕。
一旁的小德子正弯着腰拿干毛巾替他吸水,心疼得眉头都皱成一团样。
“行了,莫要让人看了笑话。”裴临渊声音温和却带着病态的虚弱。
话音刚落。
裴临渊的喉间便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他赶紧偏过头,攥着汤婆子的指节微微泛白,那张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这会儿又白了几分。
小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殿下!如此大雨您就不该执意要出来!若是让娘娘知道了,可得心疼坏了!”
黎笙正打算进去,听到这话后,立刻吩咐老妈子去准备一碗热汤,这才迈入正厅,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草民,参见三皇子。”
裴临渊眼底猛地亮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搀扶:“黎娘子,不必多礼。”
他话说到一半便低低地咳了几声,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小德子连忙伸手要扶,他却轻轻摆了摆手,自己缓了一息,扶着椅背慢慢站直了。
黎笙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一瞬道:“殿下应当保重身子。”
裴临渊闻微微一怔,随即那发白的唇,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温润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冒昧登门,娘子没有怪罪便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