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张明远坐在宽大的圈椅上,连身上那件黑色羊绒大衣的扣子都没解。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盏汤色碧绿、热气腾腾的信阳毛尖,连碰都没碰一下,只是靠着椅背,冷眼看着李跃进在对面唱独角戏。
李跃进见张明远不接茶也不吭声,眼底掠过几分尴尬,但还是端起自己的茶盅抿了一口,顺着刚才的话头叹了口气,终于开始图穷匕见,亮出了今天真正的底牌和诉求:
“只是张主任啊,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家老爷子今年快八十岁的人了,从市政法委退下来之后身子骨一直不太利索,老李家这一辈人丁不兴,李伟又是老人家最疼爱的小孙子。”
“昨晚老太太和李伟他妈在家里哭了一整宿,老爷子血压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这小子进大牢吃点苦头是活该,可要是真按清水县现在定下的调子,从重从快顶格判他个七八年甚至十年,我们家老爷子这口气,怕是当场就得咽不下去啊!”
说到这儿,李跃进倾过身子,伸手从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嗒一声轻轻平铺在了茶台正中央。
那是一张印着蝶飞电子公章、唯独右下角市环保局审批栏空着的《建设项目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
李跃进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副局长私章,不经意似的摆在那张备案表旁边,脸上挂着诚恳的笑意,声音压低了几分:
“张主任,您是个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老李家不求把人捞出来,只求张主任看在老爷子一把年纪的份上,高抬贵手,给清水县委的沈砚舟书记递句话。”
“接下来案子到了县检察院起诉和县法院量刑的阶段,只要你们把尺子稍微松上一寸,给他认定个主动退赃、有自首或者立功表现,把刑期压到三年以下,判个缓刑或者让我们办个保外就医,别让这小子在黑石沟大牢里把命丢了就行!”
“作为回报,张主任你这份天大的人情,我们老李家全家上下记一辈子!”
李跃进手指轻轻点着桌上那张《建设项目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笑眯眯地抛出了筹码:
“蝶飞电子二期车间增项的这张备案表,我出门前特意从环评处拿过来带在身上了。只要张主任点个头,我这枚章子当场就能盖下去,现在就给守在厂门口的孙振鹏打电话,五分钟之内撕掉封条合闸通电,绝对不耽误甘老板生产!”
“不光今天这桩事!从今往后,不管是市经开区还是你们刚升格的龙腾新区,所有招引企业的环评审批,只要到了我李跃进的一亩三分地,我一律给你开绿灯秒批!”
“甚至我们老李经营了二三十年的老关系,往后只要张主任用得着,随时一句话,我们老李家给你当马前卒!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一番话,把体制内“胡萝卜加大棒、绵里藏针”的算计演绎到了极致。
嘴上说得客客气气,一口一个记人情、当马前卒;可茶台正中摆着的那张没盖章的《环评备案表》和那枚私章,就是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的威胁——
你张明远今天点头答应给李伟减刑缓刑,这章子当场落下,咱们皆大欢喜;
你要是不点头,这章子就盖不下去,甘守田车间里那十万台急着装船的欧洲圣诞节订单就得彻底违约砸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