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的脸有些发烫。
那烫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烧得厉害。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那绣花鞋上沾着的雪。雪化了,留下几点水渍,深色的。
陆青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只是扫了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脚步又慢了些,比刚才更慢。像是故意放慢,好让她能跟上。
快到长春宫时,远远看见宫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深绿色的宫装,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站在那里,焦急地张望着,身子左右晃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思琪定睛一看,是春桃。
春桃也看见了她们――不,看见了她。她连忙跑过来,脚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摔倒。
“思琪姐姐!”春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跑红了,“你可回来了!公主找你呢!找了好久了!”
“怎么了?”思琪心里一紧。
“德妃娘娘来了!”春桃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紧张,“在暖阁里坐着呢,脸色可难看了,像要杀人似的。说是来问那日凤仪宫的事,问公主有没有派人去查。公主说没有,她不信,非要当面问清楚。公主让我赶紧找你回去,说你一直跟着她,知道的清楚。”
思琪看向陆青。
陆青点点头,那点头很轻,却很坚定:“去吧。小心应付。我就在附近,有事让人来找我。长春宫后面有个小夹道,我就在那里等着。”
“陆大人……”
“快去。”陆青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别让公主一个人面对。德妃那个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思琪不再犹豫。
她跟着春桃快步往宫里走。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还站在雪地里,站在那盏宫灯照不到的地方。青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棵树,像一座山。雪花又飘了起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也没躲,就那么站着。
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
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说“快进去”。
思琪转回头,进了宫门。
暖阁里,气氛果然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德妃坐在上首。她穿着深紫色的宫装,是那种贵重的织锦缎,绣着金线的云纹,在烛火里闪闪发光。外罩一件黑狐皮斗篷,那狐皮毛色纯黑,油亮亮的,一看就是上等货。她坐在那里,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彩灵坐在下首。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子,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可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那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一团揉过的纸。
见思琪进来,彩灵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快,只是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德妃抬起眼皮,看了思琪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剐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冰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这就是那个掌事宫女?架子倒不小,让主子等这么久。公主的人,就是这样的规矩?”
思琪连忙跪下。
膝盖砸在地上,疼得她皱了皱眉。额头触地,凉飕飕的。她盯着地面,盯着青砖上细细的纹路,不敢抬头。
“奴婢该死。”她说。
“罢了。”德妃摆摆手,那动作很不耐烦,“起来吧。本宫来,是想问问,那日凤仪宫,你可看见了什么?可听见了什么?”
思琪起身,垂手站着。
“奴婢看见了小顺子和秋月姑娘,还有皇后娘娘和三殿下。”她说,声音尽量平稳,“还有丽妃娘娘,还有几个太监宫女。”
“还有呢?”德妃追问,目光更锐利了,“可听见什么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看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思琪摇头。
“奴婢一直站在公主身后,没听见什么。”她说,“那日的事,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小顺子一直磕头,秋月一直哭,皇后娘娘问话,三殿下说话。别的,就没有了。”
德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探照灯,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破绽。思琪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德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倒是个忠心的。”她说,声音阴阳怪气的,“可忠心用错了地方,就是愚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她转向彩灵。
“公主,本宫今日来,是想提醒你一句。”她说,声音提高了些,让整个暖阁都能听见,“宫里水深,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有些人不该查的别查。免得……引火烧身。”
这话说得很重。
“引火烧身”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顿。
彩灵的脸色白了白,白得像纸。可她抬起头,看着德妃,声音虽然有些颤,却很清楚:
“德妃娘娘的话,彩灵听不懂。那日的事,母后已经说了到此为止,彩灵自然不会再多事。彩灵年纪小,不懂什么该管不该管,只知道听母后的话。”
“最好是。”德妃站起身。
她站起来时,那黑狐皮斗篷滑落,露出里面的深紫色宫装。她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彩灵。
“公主好自为之。”她说。
然后她走了。
带着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宫门外。
暖阁里静了片刻。
然后彩灵忽然身子一软,靠在了椅背上。那脊背再挺不住了,弯下来,像被抽掉了骨头。
“公主!”思琪连忙上前。
“我没事。”彩灵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颤得厉害,“她就是来警告我的。她知道了……知道我们在查。”
思琪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冷得让人心疼。
“公主别怕。”思琪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世子,有陆大人,还有奴婢。我们会查清楚的。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背后有谁,我们都会查清楚的。”
彩灵看着她,眼圈红了。
那红从眼圈蔓延开来,染红了眼眶,染红了鼻尖。
“思琪,你说……”她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的,“我是不是不该生在皇家?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了?是不是就能像普通人一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思琪答不上来。
她想起主人。主人也只是个普通人,朝九晚五,为生活奔波。每天挤地铁上班,对着电脑一坐一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可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彩灵脸上从来没有的。
生在皇家,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那光,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