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狗偷东西,却是荒唐的,是滑稽的,是只有疯子才会相信的。
可实际上,狗根本不会偷――它们只会藏。因为觉得那东西好玩,因为觉得那是玩具,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做错了事,所以藏起来。就像小孩子做错事会把东西藏到床底下一样,没有恶意,只有恐惧。
思琪蹲在井边,打上一桶水,开始洗那件披风。月华锦娇贵,不能用皂角,只能用清水一遍遍漂。井水冰凉,浸得她手指通红,指关节疼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春杏蹲在旁边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叹气:“你啊,真是个倒霉蛋。好好的,怎么就遇上这种事。”
思琪没说话,只是埋头搓洗。披风上的泥土遇水化开,变成一盆浑浊的污水。她换了一盆水,再洗,再换,再洗。一遍一遍,直到水变清。
傍晚时分,披风终于洗好晾上。
晚霞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像一大片燃烧的锦缎。思琪站在晾衣绳下,看着那件月华锦披风在风里轻轻晃动。锦缎上的水珠折射着夕阳的光,真的泛出流水似的银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院子。
墙角那个狗洞前,她放了一小碗饭――是从自己晚饭里省出来的。今夜不许吃饭,这碗饭就是她全部的晚饭。但她不饿,或者说,饿也不觉得。
土黄狗从洞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碗饭。鼻子翕动着,确认没有危险,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很快,很急,像是很久没吃东西了。
思琪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吃。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两个影子――一个人的影子,一条狗的影子,挨得很近。
她轻声说:“以后别乱叼东西了。在人的地方,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我也不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但我知道,不能叼东西,不能藏东西,不能让人发现。”
土黄狗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知道了。
谢谢你。
你也是狗吗?为什么你穿着人的衣裳?
思琪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那触感温暖而粗糙,毛有些扎手,但很真实。她想起从前,主人也是这样摸她的头,一边摸一边说“乖”。
“我是狗。”她轻声说,“只是暂时变成了人。”
土黄狗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但它感受到了她语气里的温柔,又埋头吃起来。
夜幕降临时,思琪饿着肚子回到厢房。
秋菊和冬梅已经睡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思琪摸黑爬上床,木板床硌得背疼,肚子咕咕叫,叫得像打雷。
但她觉得心里很踏实。
今天,她用人类的方式解决了一个危机――虽然借用了狗的真相,虽然撒了谎,虽然编了瞎话,但终究是靠自己的急智和观察。她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那条土黄狗。
窗外的月光很亮。思琪翻了个身,脸对着窗户。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那根红绳――那是她穿越时唯一带来的东西,原本系着狗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主人的电话。狗牌已经不见了,不知丢在了哪里,只剩这根绳,红彤彤的,系着她的脖子,像一根永远解不开的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主人,你看,我在学。学做人,学说话,学撒谎,学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虽然很难,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虽然每天晚上都饿着肚子。
但我得学会。
因为只有学会了,我才能找到你。
或者,找到那个长得像你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天了。
思琪在饥饿和疲惫中沉沉睡去。梦里,她看见一条金色的影子在夕阳下奔跑,跑过熟悉的小巷,跑过梧桐树的影子,跑向小巷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
而她站在门这边,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门那边,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思琪――思琪――”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伸手,却怎么也跑不过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睡着的人,眼角有一滴泪,慢慢地滑下来,渗进枕头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