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踏板传来踩踏声响,一位白发如雪、面色红润的老者,顺着盘旋楼梯缓缓而下。
老者身形清瘦挺拔,鹤发垂肩,眉目温润有神,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浅浅纹路,却丝毫不见颓态,一身素色棉麻长衫素雅干净,周身萦绕着常年与古物为伴的沉静气韵,正是单家楼的主人、业内顶尖文物修复大师单田荣。
单茗儿见爷爷下楼,收起方才机灵狡黠的模样,小脸绽开甜甜的笑意,踩着轻快的小碎步嬉笑着迎上前,亲昵地挽住老者的胳膊,整个人轻轻贴在爷爷身侧,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爷爷,我饿啦,我要吃麒麟蛋糕!”
单田荣低头看着怀里撒娇耍赖的小孙女,素来沉稳淡然的脸上,漾起无奈宠溺的笑意,方才下楼时的端庄肃穆尽数散去。揉揉丫头柔软的秀发,问道:“小机灵鬼,今日怎么不去学堂读书?又偷懒逃课了?”
单茗儿仰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回答道:“今天、明天、后天,连着三天秋假,全校都放假啦,不用上学的!”
单田荣故作严肃地追问:“既然放假在家,你爸妈不管你吃饭?任由你饿肚子?”
“唉呀,爸爸妈妈都是老师,一大早就出门上班,人影都不见一个!”单茗儿嘟起小嘴,带着小小的委屈,软糯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单田荣闻一愣,带着几分疑惑:“既然是秋假,学生都放假休憩,他们做老师的怎么还要照常上班?”
“爷爷你不懂嘛!”单茗儿晃着胳膊轻轻摇晃,耐心解释,“秋假是专门给我们学生放的假期,老师是没有秋假的呀!学校有值班托管任务,家长工作忙碌没空看管的学生,都可以留在学校托管,爸爸妈妈就要留在学校值守,根本没空管我。”
单田荣听完丫头的一番话,眉头微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暗自感慨现下的教育制度繁琐复杂。只是眼下有外客在场,不便过多议论家事,也没空细究其中门道。
收敛神色,看向端庄大气的上官吉康,脸上扬起温和得体的笑意,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哥,久候多时,不知今日专程到访老朽这陋室,所为何事?”
上官吉康郑重抱拳行礼,姿态谦逊有礼,诚恳恭敬:“单老爷子您好,小子上官吉康,奉命前来拜访,有要事与您商榷。贸然登门,冒昧之处,还望老爷子海涵。”
“无妨,来客皆是客,不必多礼。”单田荣淡然抬手示意,随和大气,“楼上茶室清静,便于说话,小哥随我移步奉茶,慢慢细说。”
移步二楼会客茶室,茶室布置古朴清雅,原木桌椅温润厚重,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小巧精致的古瓷小件、玉雕摆件。单茗儿手脚麻利,熟练地取壶、烫壶、洗杯、置茶、注水,一套行云流水的泡茶动作,娴熟老道,完全不像十二三岁的孩童,尽显常年耳濡目染的底蕴。
上官吉康端坐在椅上,看着眼前机灵能干的小丫头,脸上浮现温和笑意,刻意扯开家常题外话,松弛谈话氛围。
这套先暖场、再议事的处事方式,是他跟妖哥习得的江湖待客之道。
待茶汤沏好、香气四溢,上官吉康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方才缓缓开口,解答老者方才的疑惑:“老爷子,您方才疑惑的秋假制度,其实内里逻辑很简单。如今的秋假,福利仅针对在读学生,是给孩童们放松休憩的假期,教职工并不享受。假期期间学校开放托管服务,双职工家长无暇照看的孩子,均可留校,老师便需要留校值守看管,故而越是假期,老师们反而越是忙碌。”
单田荣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追问:“那像小茗这般,父母皆是在岗教师的孩子,假期无人看管,该如何安置?”
“一般有两种办法。”上官吉康如实回道,“要么家长上班自带在学校,交由值班老师顺带照看;要么托付家中老人、亲属代为看管。任何制度都难做到面面俱到,总有疏漏短板,普通人只能慢慢适应,有能力、有机会者,方可尝试改变,眼下暂无万全之法。”
“是啊,要么适应,要么改变……”
单田荣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端起茶杯,笑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悠远的怅然,低声长叹一口气。短短一句感慨,裹挟着无尽的过往浮沉与岁月沧桑,显然这句浅显的道理,戳中了老人深埋心底的陈年旧事与遗憾。
上官吉康将老者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位看似淡然闲适的古玩大师,大半生阅历定然跌宕起伏,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与风霜。但他深谙分寸,并未贸然追问窥探他人隐私,只是静静等候老者平复心绪。
稍作停顿,上官吉康摆正姿态,语气诚恳真挚,郑重开口道:“单老爷子,不瞒您说,此次小子奉命北上寻访业内能人,您的名字位列专项名单榜首,足见您在国内文玩修复、仿古鉴赏领域的崇高地位,无人能及。今日有幸亲眼目睹您府上成对的成化斗彩天字罐,见识您登峰造极、真假难辨的绝世技艺,小子是心服口服。改日我定让家中老头子专程登门求教,也好让他多开眼界,往后收藏鉴赏,能少花些冤枉学费。”
一番夸赞谦逊得体,没有刻意奉承,句句发自肺腑。
单田荣闻,连忙笑着摆手,神色淡然谦和:“小哥太过抬举老朽了。哪有什么天生慧眼、天生大师,所有技艺、眼力、底蕴,都是几十年摸爬滚打、吃亏受挫一点点攒出来的。文玩一行,表面雅致风光,内里水深莫测,说到底,从来不是器物难辨,而是人心难测啊。”
老者再次轻叹一声,收敛闲谈神色,回归正题,直问道:“你看老朽,一时感慨多说了几句无用废语。小哥此番专程到访,定然身负要事,老朽糊涂拖沓,还请直来意。”
上官吉康见状,不再拖沓闲谈,当即肃然起身,转身面朝南向,郑重拱手行礼,神色肃穆,“老爷子,小子今日专程前来,只为一问,若国家有文脉之急、传世国宝需归,您老尚可出山相助否?”
简简单单一句问询,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听闻此,原本端坐闲适的单田荣浑身一震,瞬间收敛松弛姿态,豁然起身,白发无风微动,周身气质骤然庄重凛然,眼神锐利坚定,语气掷地有声:“无国何以为家!文脉乃一国根基,老朽身子骨硬朗康健,只要国家需要,老朽尚能再战十年!绝不推诿退缩!”
“好!有老爷子这句话,我辈心安!”上官吉康抬手示意,语气恳切,“老爷子请落座,容小子细说前因后果、此行原委。”
待老者重新落座,上官吉康缓缓道来,从近日一名抖音博主远赴小日子,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东洋馆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开篇,细数近代以来,战乱流离、山河动荡,无数华夏传世国宝惨遭掠夺、流落海外的屈辱过往。
商周青铜重器、唐宋金银珍器、宋元明清官窑瓷器、历代名家书画卷轴、上古玉雕石刻彩陶……无数承载华夏千年文脉的国宝重器,常年漂泊异域,被东洋馆藏肆意陈列,沦为他人装点门面、炫耀底蕴的工具,百年不得归乡。一件件国宝的流失过往,一段段山河破碎的屈辱往事,被上官吉康缓缓道来,字字沉重,句句揪心。
讲到动情之处,上官吉康满面肃穆哀伤,单田荣更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紧紧攥紧茶杯,脸上满是痛惜与愤懑。
待铺垫完毕,上官吉康话锋陡然一转,神色郑重,将上级筹备已久、专项迎回国宝、肃清海外文物流失乱象、正本清源的完整计划和盘托出,细细讲明其中关键环节,以及当下最大的难题:大量海外归来的文物,真伪混杂、残损不一,急需顶尖修复、辨伪高手坐镇,甄别真伪、修复残器,杜绝赝品鱼目混珠,守护华夏文脉纯粹。
原本满脸哀伤凝重的单田荣,听完整套周密计划后,神色瞬间由阴转晴,眉头舒展,眼里迸发出久违的精光,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事!天大的好事!”单田荣连连赞叹,语气急切果断,“小哥无需多赘述,事态紧急,国宝归乡刻不容缓!青铜器、古陶瓷、历代书画、彩陶玉雕,这几大类的甄别、修复、复刻、辨伪工作,老朽一力包揽!我即刻召集众老友,全员出山,一同助力此事!”
话音未落,单田荣已然按捺不住,豁然起身,步履匆匆朝一楼大厅走去,准备即刻打电话联络人手,雷厉风行的模样,全然不像年过半百的老者,满是热血担当。
这边爷爷一心为国奔走忙活,那边饿了许久的单茗儿忍不住揉着咕咕作响的小肚子,拖长语调小声哀嚎:“爷爷!你亲亲乖孙女快要饿死啦!”
单田荣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宠溺:“饿了就自己去街口街市买吃食,你又不是第一次挂账,店家都熟识,只管去便是。”
上官吉康看小丫头瘪嘴委屈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着解围:“小单大师,别委屈了,要不我让人去给你买早饭?想吃什么尽管说。”
单茗儿闻抬头,白嫩的小脸泛起浅浅红晕,有些害羞地点点头,随即小声坦白了方才的谜底:“那两个明代天字罐,都是爷爷和他老友一起联手制作的,全是高仿赝品,没有真品哦。”
上官吉康笑意更浓,温柔追问:“丫头,真话都说了,那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别客气。”
得到应允,单茗儿眼睛一亮,长长的睫毛忽扇忽扇,像振翅的小蝴蝶,满眼期待。她扬起小脸,一口气清脆报出吃食:“我要翡翠包、桂花糕、葱油饼、芝麻酥、红豆卷、糯米糍、糖蒸糕、脆麻花、银耳羹、豆沙包……”
一口气报出十几样小吃,声音越说越轻,语速越来越慢,说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十几样糕点早点,实在太过夸张,小丫头自己也察觉似乎、好像、略微有点过分了,小脸微红,带着几分局促忐忑。
上官吉康看她羞涩可爱的模样,笑得愈发温和,抬手拿起肩头的对讲机,语气轻快:“都听清小姑娘报的吃食了吗?尽快置办齐全送过来,小姑娘肚皮都饿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