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有一个农家小院。
远离城市的喧嚣灯火,藏着纯粹的人间烟火。
一圈低矮的白色木栅栏错落围合,木料带着经年风吹日晒的温润质感,边角微微泛旧,却干净整洁。院内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点缀着几丛耐寒野草。
院子正中,坐落着三间朴素的平房,墙体是干净的米白色,屋顶铺着老旧的灰瓦。中间正屋的木门虚掩半敞,一缕昏黄柔和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流淌出来,穿透沉沉夜色,驱散了荒野的寒凉孤寂。
暖融融的光晕铺洒在门前小院,自带岁月静好的暖意,扑面而来的归属感,是漂泊之人最渴望的家的味道。
萨丫子抱着懵懂的婴儿,搀扶着尚且昏沉的吉妮佛,上前挤开虚掩的房门。
木门开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萨丫子探头朝屋内轻声招呼:“有人吗?”
屋内静谧片刻,一道苍老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与包容:“你是谁呀?是饿了、冷了吧?桌上有烙好的糖饼,锅里有热乎的萝卜汤,随便吃、随便喝,别客气。”
平淡质朴的话语,没有一丝生疏戒备。
吉妮佛靠在门边缓了许久,神志渐渐清醒。一想起今晚的荒唐遭遇,心头瞬间涌上满腔怒火,狠狠瞪了一脸无辜的萨丫子一眼,满是气恼与无奈。
她来不及计较太多,婴儿早已冻得手脚微凉、气息孱弱。连忙抱过孩子,快步走到灶台边的柴火坑旁蹲下,借着残留的柴火余温取暖。
温热的烟火气包裹周身,一点点驱散身上寒意,也慢慢回暖了孩子冰凉的小脸小手。
看着孩子渐渐恢复血色、眉眼舒展,吉妮佛积攒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压低声音恶狠狠斥责萨丫子,满是憋屈愤懑:“你这个小无赖!简直蛮不讲理!你就这么带着我们吹风赶路,是想把我们活活冻死在路上吗!”
满心委屈,又气又无奈,带着几分崩溃:“我刑期本就快满了,再熬一阵子就能重获自由!你倒好,闯入监狱打晕我,强行带我离开,还无端牵扯上偷盗婴儿越狱潜逃的重罪!这下好了,罪名叠加、百口莫辩,我这么多年的坚守和隐忍全都白费,现在让我怎么办?!你这混蛋,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面对吉妮佛的怒火斥责,萨丫子一点不恼,只摸着后脑勺厚着脸皮讪讪傻笑。
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汤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塞给吉妮佛,算是安抚对方的情绪。
随后,他伸手接过吉妮佛怀里的婴儿,往里屋方向过去几步,提高音量朝里间询问:“大娘,打扰您了!我们还带了一个小婴孩,太小喝不了热汤,您家里有牛奶吗?”
里间的有动静响起,片刻后,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扶着墙壁颤巍巍走出来。眯缝着一双老花眼,看不清来人模样,只能凭声音分辨方位,“有,家里备着牛奶,在冰箱里放着呢。你们先坐着暖和,我去拿奶瓶,是我女儿小时候用过的,我舍不得扔,一直好好藏着呢。”
说完,老太太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里屋。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奶瓶。
奶瓶造型十分可爱,整体是灵动的小松鼠模样,松鼠的两只圆润耳朵上,还精心点缀着一朵立体的粉色玫瑰花,做工细腻,童趣十足。
老太太将小松鼠奶瓶放在木桌上,又转身步履迟缓地走向冰箱,准备取牛奶加热。
就在奶瓶放下桌的那一刻,一声“咔擦”脆响响起,吉妮佛手中热汤碗脱手落地,掉在水泥地上,瓷碗碎裂成片。
吉妮佛愣了片刻,倏地起身疾步上前,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小松鼠奶瓶,浑身发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迟疑了一会儿,她突然疯了一般冲上前,紧紧攥住那个小奶瓶,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的纹路与造型,在昏黄灯光下反复端详。
三十年的思念、漂泊、遗憾与委屈,在这一刻,崩塌翻涌。
吉妮佛抱着奶瓶哽咽自语,一遍遍重复着孩童时稚嫩的撒娇话语,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无声浸湿了脸颊:“妈妈,不要杯子,我要小松鼠……妈妈,不要杯子,我要小松鼠……”
这句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尘封三十年的孩童呢喃,是她年少走失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她半生漂泊里最执念的念想,今夜骤然脱口,字字泣血,句句催泪。
老太太拿着牛奶从冰箱旁走来,刚一抬头,便看见泪流满面的吉妮佛,听见了这句萦绕在她梦境里三十年的熟悉话语。
三十年日夜思念,三十年苦苦期盼,三十年无尽牵挂,无数个日夜的等待与落空,无数次梦中相见、醒来成空,此刻瞬间重合。
老太太怔怔地站在原地,浑浊的双眼死死望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庞,脑海中飞速闪过数十年前女儿稚嫩的模样。
手中的牛奶罐落地,她顾不上捡拾,不顾年迈体弱、腿脚不便,踉跄着扑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吉妮佛,苍老的手掌狠狠拍打着她的后背,压抑三十年的哭声彻底爆发,嘶哑破碎的呼喊在小屋内反复回荡:“米娅!我的米娅!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家啊!怎么才回家啊!呜呜……米娅,你终于回来了……呜呜……”
三十年骨肉分离,三十年遥遥无期,一朝重逢,千万语都化作滚烫泪水与相拥痛哭。小屋内,哭声交织,温情四溢,道尽人间悲欢离合、岁月沧桑遗憾。
萨丫子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见两人哭个不停,心里发急。他怕耽误时间,便去捡起地上的牛奶罐放到桌上,又去掰开吉妮佛死死攥着奶瓶的手指,将小松鼠奶瓶取出。他从未照顾过孩童,拿捏不准婴儿喝奶的适宜温度,生怕温度过高烫伤孩子,又怕温度太低孩子喝了受凉闹肚子,一时间手足无措。
素来胆大随性的萨丫子,此刻难得谨慎细心,破天荒掏出手机,在肚里仙上搜索“婴儿冲泡牛奶适宜温度是几度”。页面信息显示,四十度喂食婴儿最为合适。
可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字,他依旧犯了难。肉眼触感根本分不清何为四十度,手头没有测温工具,万一温度把控不准,烫伤娇嫩的婴儿肌肤,后果不堪设想。他越想越忐忑,心底愈发焦急。
就在这时,怀里的婴儿小嘴瘪起,开始“呀呀”小声啼哭,软糯的哭声透着饥饿与委屈。
萨丫子见状,心一横,不再纠结犹豫,将还在痛哭的吉妮佛一把拎起,把奶瓶塞到她手里,“孩子饿了,你热牛奶,热好了我来喂。然后你们继续哭,好不好?”
简单直白的话语,拉回了吉妮佛的神志。将老太太搀扶到木椅上坐好,轻声安抚几句,随后快步走向厨房去加热牛奶。
屋内终于稍稍安稳,老太太缓过情绪,对一旁乖巧抱娃的萨丫子询问道:“小伙子,你是米娅的男朋友吧?”
萨丫子一脸茫然,懵懂摇头:“米娅是谁?我不认识。”
老太太笑着解释:“米娅是她的小名啊,我女儿从小就叫这个名字。”
萨丫子这才恍然,随口问道:“是吉妮佛的小名吗?”
“吉妮佛?”老太太低声默念一遍,露出一丝欣慰笑意,“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那你肯定是她男朋友了,对不对?”
萨丫子认真地摇摇头,实话实说:“不是,我以前根本不认识她。”
老太太愣住了,满脸诧异,指着萨丫子怀里的婴儿,“啊?你不是男朋友?那、那这个孩子是谁的?你们夜里赶路,抱着个奶娃娃,我还以为是你们的孩子呢!”
“不知道。”萨丫子老老实实回答,“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顺手救下的。”
这番离奇回答,让老太太慌了神,老人家一辈子淳朴本分,哪里听过这般离奇的事,一时气血上涌、心口发闷,身子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栽倒。
萨丫子反应极快,伸手扶住老人,认真叮嘱道:“年纪大了,不能激动,少聊天、少费神,太危险了。”
吉妮佛热好牛奶回来,看见母亲身子歪斜、状态虚弱,心头一紧。她连忙上前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只当是母女重逢太过激动,劳累体虚所致,并未多想。
她看向萨丫子,轻声托付:“孩子给我来喂吧,辛苦你把我妈妈抱到床上休息,让她好好静养一会儿。谢谢。”
“好。”
等萨丫子安顿好老人出来,吉妮佛已喂好孩子,将小家伙哄睡。
她抬眼看向萨丫子,神色认真,开门见山问道:“你让我去见谁?”
萨丫子挠了挠头,冥思苦想许久,脑子空空,始终记不起大人吩咐要见的人的名字。纠结半晌,他忽然想起手机,连忙掏出手机递给吉妮佛,说道:“打电话,找索林。大人这么交代的。”
吉妮佛瞳孔微缩,满脸震惊:“索林?地狱天使的索林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