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一鉴楼来了客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相貌清秀,虽然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半了,举手投足还像个翩翩佳公子。
这人叫王君直,是长芦盐务纲总,更准确的说,他是个票友。
票友这俩字儿,不是乱说的。
喜欢瞧戏,好这一口,那不叫票友。
“票”就是戏票,意思是唱戏有人戳活儿了,能卖得出票了,这算有了玩“票”的能耐,但碍于身份,不能下梨园行,这才叫票友。
津门票友不少,最出名的就是三王,王君直,王庾生?,王颂臣。
王君直是三王之首。
袁寒云打了个哈欠,他还刚刚醒来,过了烟瘾,“君直兄,您想攒哪台戏啊?”
王君直撇着茶杯盖儿,“群英会。”
袁寒云的哈欠瞬间没了,咧嘴道,“君直兄,这戏可是不好攒!”
王君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二爷,就是不好攒我才攒呐!”
票友不能下海登台,可又想过瘾,就会想着攒戏。
这唱戏不能是一人唱独角戏,那不像话。
可一般攒戏,多是攒《武家坡》和《女起解》,这戏角儿少,攒起来轻省。
搁王君直这儿倒好了,群英会!
还能再热闹点儿么?
袁寒云没话说了,嘬着牙花子问道,“您准备在哪儿唱啊?”
“东天仙。”
袁寒云又咧了一下嘴。
津门眼下最火的就是天仙戏园,这天仙不是一个,而是五个,东西上下中,最火的就是奥租界的东天仙。
一百年之后,这地儿叫德某社。
“跟您搭戏的角儿,您打算找谁啊?”
王君直嘿嘿一笑,掰起了手指头,“余叔岩总是要的,请他演鲁肃,杨小楼的赵云,程继仙的周瑜,金少山的黄盖,萧长华的蒋干,嗯,还打算请梅老板串一个小乔……”
袁寒云有些懵,仰着脖子看着天花板,“君直兄,劳驾问上一句,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二爷,您清醒着呐!”
王君直眼神澄澈,也倍儿清醒,“二爷,眼见着我就六十了,黄土已经到脖子了,我这辈子没别的,就好这口,就打算在六十寿辰那天,攒台戏给自己送行,这不过分吧?”
王君直是同治六年生人,后年六十。
他想攒这样一台群英会,还真得提前一两年开始准备。
王君直放下茶杯,悠悠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戏难攒,要不我能登您的门?”
袁寒云苦笑着摇摇头,“您这可是难为我了,这事儿不急,咱慢慢踅摸,倒是其它的您得抓点儿紧了!”
“这个我知道。”
王君直笑着接话,“琴师,龙套,咽场的师傅,这都好说,就是这行头,群英会的行头,嘿嘿……”
老头咂巴了一下嘴,似乎有些牙疼。
攒戏,那不是花钱,是烧钱。
为了成事儿,从请角儿开始,就要点火烧钱。
像王君直攒这堂群英会,首先就是给角儿的包银。
群英会是台大戏,有头有脸的有十五六个,加上龙套上下手旗牌,奔五十去了。
光是这笔钱,就得上万。
您还别心疼,这还才开始。
攒戏可不是唱堂会,角儿都是光人过来捧场,所有的家伙事都要东家自个儿准备。
戏服就是一大笔。
最便宜的,像王宝钏那样的素装,就要五十块,比红帮裁缝还贵。
想想那些繁复至极的武将服,那些富丽堂皇的官服夫人服,那得价值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