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所在的邱隘镇，是在鄞县的东郊，而袁珙的柳庄，是在鄞县的西门外，两地一东一西，隔了一条奉化江，有个二十多里。

马裕藻说的客气，说是“同里”，其实还是有些勉强的，真论起来，只好说是“同邑”。

马裕藻跟袁凡说着话，章太炎与钱玄同走在前头，掉过头来问道，“幼渔，刚才你们过来，见你与德潜似乎在争执，怎么，吵吵上了？”

章太炎就是那喜欢瞧热闹，还就嫌事儿不够大的。

马裕藻表字幼渔，钱玄同表字德潜，刚才过来之时，马裕藻是在说着钱玄同，但钱玄同都没还嘴，哪就争执了？

马裕藻比他大了十岁，还是国文系的主任，说他两句怎么了？

“章师，您可说说德潜吧，他可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连学生的考卷都不肯批改，这是想效嵇康之七不堪么？”

马裕藻痛心疾首，钱玄同却是嬉笑道，“幼渔兄，您这可就是夸大其词了，我哪有七不堪，顶多只得了第四不堪罢了！”

钱玄同有个毛病，他不批改学生们的考卷。

他甚至字都懒得写，专门刻了一枚图章，上头刻着“及格”。

他收到考卷，就是一通啪啪啪往上盖戳，全都是及格入档。

就这个事儿，马裕藻跟他说过多次，都被他给推搪过去，意思是老师的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而不是考试。

所以嘛，老师一定要将课上好，至于考试，爱咋地咋地。

趁着章太炎在这儿，马裕藻正好告上一状。

嵇康在与山涛绝交之时，说自己有“七不堪”，钱玄同不认，他只认了一条。

“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

我不喜欢码字干活儿，偏偏这世道的狗屁倒灶太多了，我要不搭理吧，说我没规矩，可我要搭理了吧，太为难我自个儿了。

马裕藻无可奈何，摊手道，“章师，您瞧瞧……”

“我瞧瞧，嗯，翻羽，这雅间的名儿不错！”

章太炎乐呵呵地往前走，看了看包间门上的标牌，连声称赞，推门而入。

东兴楼的雅间大多都是以鸣禽为名，但这个“翻羽”，说的却不是鸟，而是宝马。

周穆王的八骏当中，有一匹马的鬃毛特别长，奔跑起来，鬃毛上下翻飞，如同鸟羽，故而取名翻羽。

一众人落座。

章太炎眼睛一转，“是不是还有人没到，我怎么觉着少了谁呢？”

这会儿房里满坑满谷坐了一屋，除了南开来的三位，北大的有马裕藻，钱玄同，沈兼士，吴承仕，刘文典，刘半农，周作人，整整七位。

似乎应该是八位，凑个八骏图，正好符了这个翻羽之意，是谁还没来呢？

“抱歉抱歉，来晚了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过来，随着声音，只见一部大胡子飞了进来，像是悬浮的红薯粉。

“我说少了谁，原来是少了这把胡子！”

章太炎呵呵一乐，很是为自己的记性得意。

这位叫朱希祖，表字逖先，嘉兴海盐人，算是袁凡的半个老乡。

钱玄同笑道，“逖先兄，您是个最守时不过的人，这是干嘛去了？”

“嗨，今天没课，我去了琉璃厂，在富晋书社见着了一套好书，看着看着，不觉日暮，也就途穷晚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