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孩童，板着小脸说这个话，实在是说不出的可乐，但伍万成却反而半躬着身子，说不出的郑重，“张小少爷，您再指教一二？”

小孩儿淡淡地瞟了一眼，“一个字儿，轻！”

不待伍万成再问，他接着说道，“宋画，尤其是范宽的山水，笔墨之重，罕见罕闻，王石谷仿的这幅范宽，给人的感觉不过一百斤，要是真范宽，给人的感觉何止千斤万斤！”

小孩儿仰头望着画儿，脸上有着淡淡的嘲讽，“我曾经看过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在那幅画前，我紧张得面无人色，哭了两个钟头，茶饭不思，站在这幅画前，我却只想笑！”

“一个卑躬屈膝的奴才，想去仿宋朝的士大夫，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欸，老夫这下却是服了！”

说话的不是伍万成，而是旁边一个老头，“坊间说我南浔，说是“张家的才子”，我一直不服，张家有玉树，我庞家岂无骐骥？但今日一看……不愧是张家的才子啊！”

一个中年男子赶紧站出来，似乎有些不良于行，“莱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要奖掖后学，也当有个度，小衍这才学了几天，看过几幅字画，就敢这般卖弄，这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啊！”

这两人的穿着气度，远超常人，两人一开口，一时之间，谀词如潮。

这两位都不是常人。

那老头名叫庞元济，表字莱臣，那中年男子名叫张增澄，表字静江。

那小孩儿名叫张衍，是张静江的堂侄儿。

他们都是南浔人。

南浔是华东财富渊薮，巨富数不胜数，最为出类拔萃者，叫四象八牛。

家财千万两白银以上的，可称为象，五百万两以上的，可称为牛。

四象之家，是刘家，庞家，张家，顾家。

坊间的传闻，是“刘家的银子，庞家的面子，张家的才子，顾家的房子”。

今儿倒好，南浔四象，倒是有两头，携手跑到了朝天宫，也不怕将这奇玩阁给挤破了，压塌了。

那头说得热闹，小孩儿张衍这头一下清闲了下来。

孙美瑶窥了个空档，凑了上去，“张家小少爷，您正好叫张衍，我刚入手了一幅画儿，能否请您帮我掌掌眼？”

那边的谈兴骤停，齐齐往这头瞧来。

孙美瑶这个谐音梗玩的好，张衍掌眼，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小张衍偏着头瞧着孙美瑶腋窝下的画轴，惜如金，指指旁边的柜台。

孙美瑶脸上一喜，疾步过去将画轴放下。

这是一幅长卷。

物件儿有年头了，装裱的锦缎已经黯淡无光，绶带也褪色了，却带着深沉的美感，像是封存了百年的老酒，看似平常，实则醇厚。

上头的题签赫然是“清明上河图真迹”。

小张衍比柜台刚好高了一个头，他退了两步，冲孙美瑶一伸手，“诚惠，黄金一两！”

孙美瑶没反应过来，“要钱？”

小张衍的眼神，像是瞧见上树的鱼，飞天的猪，“掌眼不要吃饭的么？”

笑声中，孙美瑶讪讪掏出一封银元，他不是不知道规矩，而是没想到一十岁小娃，还是南浔大象张家的小娃，居然还要这个钱！

小张衍接过钱，都没去打开卷轴，“收起来吧，桃花坞的苏州片，万历的老仿！”

在书画造赝领域，人才济济，各领风骚。

北京有后门造，津门有鼓楼造，其它地方也不虚，各有各的绝活儿。

但甭管是谁，在苏州片的跟前，都是小盆友。

从大明朝开始，苏州片就横扫天下，只有被模仿，从未被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