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那位老婆婆将鬼首拐杖横在身前,两只枯瘦的手握住杖身,闭上了眼。
而在她身侧三丈处,那道完全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两只血红色的眼睛悬在其中的身影,静静悬浮着。
一胀,一缩,一胀,一缩,每一次呼吸都有一波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从它体内扩散,向四周蔓延,又在触及老婆婆周身寒气时悄然消散。
老婆婆的嘴唇翕动,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在夜空中回荡,但它们扩散到百丈之外便悄然消散了。
“幽泉九重,黄泉路开。万魂归寂,生机尽埋。”
咒语从她干裂的嘴唇中缓缓流出,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作一种只有拥有神魂才能感知到的、无声的震颤。
那震颤从她体内扩散,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虚空开始如同水面涟漪般的波动。
那波动从老婆婆所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一层一层,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十里。
五十里。
一百里
......
最终,一个三百里的圆形区域出现了。
以老婆婆为中心,将整座血棺所在的山峰、整片碎石滩、整片幽暗森林、整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全部笼罩其中。
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如同琉璃般的光罩,从波动的边缘缓缓升起。
那光罩极薄,薄得如同蝉翼,从地面升起,向天空蔓延,最终在三百里高空处合拢,形成一个完美的、直径三百里的半球形。
从远处看,光罩的外壁伪装极佳,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安静的、充满生机与危险的区域,与十万大山其他地方毫无区别。
只有踏入这片区域,才会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
老婆婆睁开眼,浑浊的双眼中,那丝猩红的血光此刻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眼球,将她的双眼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她张开嘴,轻声吐出一个字。
“敕。”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一个人耳边低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片三百里的笼罩区域,就在被这道法令强制死亡。
一头二阶上位的铁背苍狼,正在这片区域的丘陵间奔跑。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来自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络深处传来的、不可抑制的衰败感。
它的四肢开始发软,心跳在加速,但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弱,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速度在减慢。
它的眼睛开始模糊,视线中的世界变得昏暗、扭曲、变形。
拼命地跑,但越跑越慢,不过数息间,一头二阶上位的铁背苍狼,就这样化作了一具完整的、白森森的骨架。
骨架静静地躺在碎石上,头朝向远方眺望,四肢伸展,姿态像是在奔跑。
而在更远处。
一头二阶中位的赤眼兔,从洞穴中探出脑袋,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仿佛闻到了危险的味道,想要转身想要逃回洞穴,但它的身体,在转身的瞬间开始干瘪。
那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可爱的小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塌陷、缩小。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了一小堆灰白色的骨粉,洒落在洞穴口。
一阵风吹过,骨粉被吹散,融入尘土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一片灌木丛中,数十只拇指大小的一阶黑甲虫正在啃食一具死亡的二阶妖兽尸体。
它们的反应最快。
在生机掠夺开始的瞬间,便有十几只黑甲虫同时僵住,六条腿从关节处断裂,身体从腹部开始塌陷,甲壳失去光泽,化作灰白色,然后碎裂。
剩下的黑甲虫疯狂地向地下钻去,试图钻入泥土深处躲避那股无形的掠夺。
但泥土中的生机同样在被掠夺。
根系在腐烂,蚯蚓在干瘪,微生物在死亡。
那些钻入泥土的黑甲虫,在下钻不到半尺后便全部停止了蠕动,身体蜷缩成一团,化作一粒粒黑色的、干瘪的、如同枯种般的东西,永远留在了黑暗的泥土中。
一群一阶上位的灰羽雀,从树冠中惊飞。
它们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向天空飞去,试图逃离这片正在死去的区域。
它们飞了不到百丈,便一头头从空中栽下,砸在地面上,顷刻间变成了一具具骨架。
一棵千年古松妖,在生机掠夺开始后的十息内,针叶全部发黄、卷曲、脱落。
二十息内,树皮开始龟裂,树脂从裂缝中渗出,又在空气中迅速蒸发,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三十息内,树干开始干枯、开裂,木质部失去水分,变得如同被火烧过的焦炭。
四十息内,整棵树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块干裂的、没有一丝水分的木片。
一片草地,在十息内从青翠变为枯黄,从枯黄变为灰白,从灰白化作粉末。
草叶在风中飘散,如同漫天的灰尘,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霾中。
一条小溪,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溪中的鱼虾在干涸的河床上疯狂跳跃,但它们的身体在跳跃中迅速干瘪、萎缩、僵化。
不过数息,河床上便铺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干硬的、如同化石般的小鱼小虾的尸体。
整片三百里的区域,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死去。
三百里的区域,正在变成一片死地。
老婆婆站在虚空中,灰布袍子在夜风中飘动,枯瘦的手握着鬼首拐杖,那双暗红色的眼珠中,倒映着方圆三百里内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每一头妖兽的死亡。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四枚令旗同时亮起。
那四面黑色的令旗,此刻正在疯狂地吞噬生机。
铁背苍狼的生机、赤眼兔的生机、黑甲虫的生机、灰羽雀的生机、千年古松妖的生机、草地的生机、溪流鱼群的生机、……方圆三百里内一切生命的生机,都在被那四枚令旗掠夺。
它们如同四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能够吞噬的东西。
老婆婆的嘴角,缓缓咧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在夜风中飘散。
“不够,还不够……”
她握紧鬼首拐杖,手指深深嵌入杖身的裂纹中,指甲刺入杖身,暗银色的光芒从指甲缝中渗出,将她的手指染成诡异的暗银色。
她的嘴唇翕动,再次念动咒语。
这一次,咒语的声音更低、更沉、更诡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被千万亡魂咀嚼过的、浸透了死亡和绝望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