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带着火星的烟灰。

他偏过头来打量着林兴中，眉头微微一皱。

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小子又打什么主意。

“老三，你还想着搞大棚种植呢？”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一脸正色道，“我可警告你啊，咱们村里的口粮地，你连想都别想。那是种粮食的地，谁也不能动。”

“爹，不是大棚种植的事。”林兴中摆摆手，往林建国身边又凑近了些，脸上挂着笑，“跟你说点别的事。咱家小欣跟王哥处对象也处了几个月了，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该考虑更进一步了？”

林建国听到这话，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他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涌出来。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在字斟句酌。

“按理说，他们两个处的时间还短，还得再互相了解了解。不过，王战的年纪也确实不小了，王家那边肯定着急。咱家一直拖着不给个准话，也的确不太好。”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但这件事，还得让王家那边主动才行。嫁姑娘这种事，咱们不能先开这个口，这是规矩……”

说到一半，林建国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兴中，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

“这种事，你该跟你娘商量。我一个老爷们儿，哪懂这些。”他把烟杆往地上一搁，眉头越皱越深，“你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没说？”

“我娘不知道去哪忙了，这不才来找您嘛。”林兴中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爹，我还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思。如果，我说的是如果……王战调去了市里工作，你舍得让咱家小欣跟着去市里吗？”

林建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烟锅子在鞋底上慢慢磕了三下，磕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烟灰。

然后他把烟杆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林兴中，那双被风霜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种父亲面对儿子时特有的审慎。

“老三，我和你娘这辈子，别说市里了，连去县城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他顿了顿，感慨道，“倒是你，走南闯北的，市里那地方你跑得最多。你觉得怎么样？”

他把问题重新抛回给了林兴中。

林建国这个人，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他不太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但他相信自己的儿子。

林兴中蹲在他旁边，想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草棍，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

“怎么说呢，爹。市里肯定比咱们村里，甚至比咱们县城都要好得多。那边有厂子，有公司，有各种各样你见都没见过的车辆，公交车、小轿车、大货车，满大街跑。还有高楼大厦，五六层高的楼，站在楼顶上能看出去好几里地。”

“晚上还有路灯，整条街都是亮的，不像咱们村，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

他把手里的草棍一折两段，随手丢进了灶台的灰堆里，抬起头来看着林建国，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在市里，可以见到很多待在村里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跟咱们这儿完全不是一个样。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带咱们全家人，都去大城市里转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林兴中说着，眼里满是兴奋。

林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手在林兴中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掌心全是厚茧，落在林兴中的肩头上却没什么分量。

然后他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的白发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