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却定定望向火光骤起处,一队身穿厚重皮裘、脑后梳着细辫的北狄骑兵,如狼群般冲入散落的猎户家中。
遇人阻拦,雪亮弯刀毫不留情地劈下;见值钱物件,便一把攫入随身皮袋。临走时,更是火把随手抛向茅草屋顶,烈焰腾起,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猎户房屋多是茅草搭建,转眼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火光将半边天染成骇人的橘红,夹杂着凄厉的哭喊与惨叫,如钝刀般割着孙先生的耳膜,刺得他心口发紧,双脚竟似钉在地上。
“大人!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一名衙役急声道。
另一人已踹开近处一户猎家门,疾步冲向后院,很快寻到地窖入口,返身急唤:“大人快躲进来!北狄蛮子杀俘虏从不手软,若被掳去,断手折脚都是轻的,您的前程、性命,可就全交代了!”
那猎户一家三口已仓皇躲入窖中。
孙先生盯着地窖黑洞洞的入口,耳畔哭嚎声、马蹄声、狞笑声混杂逼近,他甚至能清晰听见妇人绝望的哀泣与孩童惊恐的尖叫。
“大人!求您快些!”衙役见他不动,几乎要伸手去推。
孙先生目光扫过地窖,里头空间逼仄,猎户一家蜷缩其中已无余地。若自己进去,必得有人出来。
那中年猎户看了看孙先生灰白的脸,又回头望了望窖中瑟缩的妻儿,猛地一咬牙钻了出来,抓起墙角的旧弓与箭囊,哑声道:“大人,您是文官,拼不过那些畜生。我来守这道门,只求大人护好我婆娘和娃儿!”
孙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向地窖深处。
黑暗里,只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若此刻躲进去,外有猎户与衙役以命相护,或可苟全性命。
可若真躲了,他的脊梁骨便从此折了。
往后余生,都将被这刻的黑暗与怯懦吞噬,永世不得抬头。
他想起离京前对恩师的承诺,想起苏棠那双信任的眼眸,想起自己寒窗数十载所求的“为民”二字。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头顶,驱散了所有寒意与犹豫。
他非但没有迈向地窖,反而一步上前,劈手夺过身旁衙役掌中的官制腰刀!
长刀入手冰凉,重量却让他心神一定。
孙先生背脊倏然挺直,平日温文的眉眼此刻竟凝出铁血般的厉色。
他目光扫过两名满面焦惶的衙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坠地:“本官乃朝廷钦授凌海县同知!敌寇犯境,屠我百姓,岂有畏缩偷生之理?”
他横刀于前,刃锋转向马蹄声来的方向,喝道:“尔等随我,死战护民!”
城中,北狄人开始攻打城门,一时间硝烟弥漫,喊杀震天。百姓纷纷闭门关户,街面上一片狼藉。
苏棠与孙若兰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一时愣在当场,面色发白。还是由大姐反应快,一把将两人拽进旁边一家店铺躲避。
苏棠只觉得心口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尚未缓过神来,眼角余光忽见寒光一闪,一支羽箭竟直直朝她面门射来!
“棠儿!”孙若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看着那支冰冷的箭镞在瞳孔中急速放大,苏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过去遭遇危险时,她总知有黑一在暗处守护,心底并无惧怕。
可这一次不同了,她已彻底离开国公府,许淳安怎还会让黑一留下?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