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主坐下来,从袖袋里取出来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的身体深深地靠进圈椅里,似唯有如此才能支撑柱苍老的身体一般。
坐稳后,转过头看着泠娘,浑浊的眸子缓缓的、慢慢的把泠娘打量了一个遍。
“皇上的人。”老城主问。
谭渡伸出手端着茶盏送到唇边:“这丫头是个有骨头的,到现在我都看不出她到底是谁的人。”
“我啊,宁可把凤城给你。”老城主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谭渡:“我的儿子们都死了,孩子们过于锋利,少了沉稳,真要是把凤城和十万大山交给他们,那整个淮南都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人人都想要分一杯羹时,这里的人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谭渡点头,放下茶盏:“所以,你得撑住了,再等一段日子,也给孩子们成长起来的机会。”
“很难了。”老城主看着自己干瘪的手,骨节凸起只剩下一层皮:“我不想十万大山里的那些人再走出来,更不想大周盯着凤城,淮南可以不要,凤城不能丢,这可是守着十万大山的门户。”
谭渡沉默良久:“皇上难道就不知吗?老伙计啊,你的拳拳之心却压不住孩子们的野心,况且有人不想淮南安稳,想要分庭抗礼,凤城早就入局了。”
老城主没说话,他知道谭渡在说谁,三个儿子若是都活着,凤城的城主是谁都无妨,但三个儿子都不能活着,因为都入了二皇子的局。
二皇子想要分庭抗礼,却没想过十万大山里的不是人,是族群,是猛兽!
泠娘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她是个善于听的人,因为只有听明白了,才能在说的时候一语中的。
在山居里,她只是个乐师。
听谭渡和老城主叙旧,老城主也说的极少,谭渡说起来京城,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比如武威侯府的奢靡和倾覆,说瑞王的张狂和落幕,话锋一转,他说:“泠娘是个好的,她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安顿手底下的那些乞儿,还把一些年轻的孩子们送去书院读书了。”
“哈哈哈……”老城主笑得很大声,抬起颤巍巍的手指着谭渡:“这丫头挖长春会的墙角,你竟让了?”
谭渡笑着点头:“长春会算得了什么?若是那些孩子们能读书开蒙,过寻常百姓的日子,我乐见其成啊,老伙计,谁生下来就该要饭?长春会也养不起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你要把长春会给她?”老城主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泠娘,十几岁的孩子太小了,哪里扛得住?
谭渡叹气:“泠娘不要,我也老了,能安居乐业,长春会散了又何妨?”
老城主定定的看着谭渡,良久才说:“你,比我放得下。”
泠娘低着头,她发现所有大义凛然的背后,都有一个让人心酸的理由,比如谭渡,别人只看到了长春会的庞大,可他却无奈于世道不好,盼着安居乐业,所以他选三皇子是对的,朝廷若没有本事,哪里来的安居乐业。
别说这天下了,自己就是被卖掉的女儿,红袖也是,那些家妓都是来自贫苦人家,活不下去了,卖儿卖女。
可是,皇上并不属意三皇子,真不知道谭渡是不是心知肚明。
而怎么看,三皇子都可能是最先出局的人,泠娘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自己其实也希望三皇子能成为坐在龙椅上的人,因为三皇子说的不是假话,他希望百姓穿有衣,食有米,毕竟温行之都追随他呢。
可文臣武将,三皇子有谁?
皇上多狠,九皇子在扬州城手握重兵,三皇子十万兵权连九皇子都比不得,更不用说那些武将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麾下的将士们了,最让泠娘绝望的是九皇子和武威侯府的大小姐有了孩子,而这位大小姐是三皇子的未婚妻,大小姐和孩子死了,九皇子心里对三皇子的恨意,只怕恨不得杀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