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给谁?”
“那谁知道。反正咱们只管干活,不该问的别问。”
老周把扳手往肩上一扛,朝下一台机器走去。
林阿福站在机器旁,听着织机轰鸣的声响,目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望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知道这些纱布会运到前线——但不会是日本人的前线。
因为每个月,车间里都会有一批“残次品”被悄悄打包装车,运往苏州河畔那些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仓库。
那些纱布最终会被伪装成联合社的内部调拨物资,沿着长江一路北上,送到苏北、鲁南、皖东那些在风雪中坚持抗战的人手里。
这件事,整个车间只有他和老周知道。
但是老周从来不多问。
杨树浦码头的一间货栈里,马启亮正低头核对一份货物清单。
这个曾经在码头上替日本人当翻译的汉奸,如今成了联合社码头仓库的夜班管理员。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那次审讯时被磕出的疤痕,走路时左腿微微有些拖——那是被宪兵队关押期间留下的旧伤。
“老马,第七批货装完了。”
一个年轻的搬运工走过来,把签收单递给他。
“棉纱两千包,药品三百箱,全部装船完毕。今晚十点起航,发往日本。”
马启亮接过签收单,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印章在上面盖了个戳。
“辛苦了。厨房那边留了宵夜,热汤面,加了肉。”
搬运工咧嘴笑了。
“老马,你这个人虽然以前给鬼子干过事,但现在对兄弟们倒是真不错。”
马启亮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吃饭。
他站在货栈门口,望着夜色中那片被灯火照亮的码头,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自从被小野寺信彦从宪兵队的审讯室里捞出来之后,他就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道枷锁。
儿子马小虎还在收容所里,每个周末会来看他一次。
那孩子如今在雏田小姐办的识字班里学认字,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爸!”
上个周末,马小虎来看他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现在做的事,还会害人吗?”
马启亮愣了很长时间,然后蹲下身,与儿子的视线齐平。
“不会了。爸爸现在做的事,是帮人。”
马小虎点了点头,开心的笑了。
然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识字班的老师奖励他认字最多的奖品,塞进了马启亮的手心里。
“给你。老师说……知道错了不要紧,只要改正就是一个善良的人。”
“那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马启亮纠正道,手心里的汗把糖纸洇湿了一大片。
然后低下头,用力抱住儿子,把脸埋进儿子瘦小的肩膀里,身体不停颤抖,发出轻微的哽咽。
从记忆中苏醒,马启亮回到房内,把签收单锁进抽屉里,从兜里掏出那颗已经放了好几天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即便是虚假的太平盛世,也能保一方民众,护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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