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彦在她对面的坐垫上盘腿坐下。
这时,他注意到矮桌上放着两只茶杯——不是侍女提前备好的,因为另一只杯子里还有半杯温热的茶,显然是她正在喝的。
一个能让内田良志疯狂至此的女人,主动邀他来内殿相见,却在行完了礼之后只是静静地喝茶。
有趣!
信彦没有催促,只是端起侍女新沏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悠长,比他在岩井公馆喝过的任何茶都要好。
“说起来,我应该向子爵阁下道歉。”
九条美姬忽然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上,微微欠身。
“几个月前的那次茶会上,我随口说了一句关于您的话。没想到那句话传到了不该传的人耳朵里,给您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
“美姬小姐不必道歉。”
信彦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内田良志的疯狂,是他自己的事。您随口的一句话,不过是他用来为自己的野心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哪怕您什么都没说,他迟早也会找到别的理由。”
九条美姬沉默了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子爵阁下比我想象的要豁达得多。说实话,在见到您之前,我一直想象您会是一个满脸杀气、浑身戾气的人。”
“毕竟,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从大尉升到少将,从被家族抛弃的次子变成帝国最年轻的子爵——这样的人,总不会太温和。”
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
“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什么样?”
信彦微微挑眉。
“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您不恨内田良志吗?他差点毁了您的仕途,甚至差点要了您的命。”
“恨过,但他已经死了。”
“那头山满呢?”
“也死了!”
“您看,这就是您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九条美姬忽然笑了,像壁龛里那枝白梅在雪光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足以让信彦看到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您的敌人都死了,但您却说不是您杀的。我相信您——问题就在这里。”
说到这,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可爱的歪着脑袋。
“为什么我会相信一个敌人全部死光了的男人说的话?”
九条美姬小接受的教育不是如何做一个贤妻良母,而是如何在这张遍布华族、皇室、财阀和军部的权力网络中,找到一个足以扛起九条家未来的人。
当初那句“小野寺家的次子似乎是个有趣的人”,并非随口一说的玩笑。
那是她随手抛下的一个诱饵,为了筛选出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能在她的棋盘上活下来的男人。
结果,内田良志那个蠢货真的中计了,倾尽黑龙会之力去追杀一个远在申海的“情敌”,最终不仅葬送了自己,还让整个黑龙会元气大伤。
而那个被他追杀的人,却在短短一年多里从被家族抛弃的次子变成了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从申海特高课课长变成了小野寺家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从华族圈的笑话变成了天皇御笔亲封的子爵。
唯一的失算,是小野寺信彦先一步与岩井家联姻。
不过,在九条美姬看来,这并非无法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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