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因着这一句清朗之音霎时静了。
所有目光齐齐投向声音的来处,那个站在周皇后身前不远处的少女。
月白长袄,浅碧比甲,青玉竹节簪。
方才还只觉得她清逸如画,此刻却见她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不躲不闪的沉静。
众人都没想到,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在坤宁宫,当着满殿高品诰命和中宫皇后的面,开口直指忠顺王妃的话“不对”。
这往小了说,可以说是不知礼数!
往大了说,那就是没有教养,以下犯上!
她是为着景国公么?
或者说,这表哥表妹之间,情分当真不一般?
殿中几个机敏的命妇,已悄悄交换了眼色。
贾母身后,薛宝钗的梨蕊般的面容上闪过一层极浅的惊疑,她秀眉微蹙,
乌珠似的眼眸里清波微漾,定定地望着殿中那个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年世兰也抬起了眼,她方才一直垂目侍立,此刻却忍不住抬起头来,美眸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讶异。
甄春立在北静王妃身后,那张温婉如江南烟雨的鹅蛋脸上,同样掠过一丝惊色。
贾母则是面色一变,心内一惊,赶忙开口道:
“玉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敢在娘娘面前妄议国事,还不快给娘娘赔礼!”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急,说着便朝周皇后欠身,苍声道:
“娘娘恕罪,这孩子年纪还小,不懂宫中的规矩……”
但出人意料的是,周皇后竟浅浅笑了笑,她没理会满殿的惊诧,先是摆了摆手示意贾母坐下,
随后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和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哦?本宫倒想听一听,忠顺王妃哪里说得不对?”
黛玉面色微红,湛然有神的星眸微凝。
老实说,原本她今日进宫,是本着谨慎行的原则,想着问则答之,不问则低头侍立,少说少错的!
根本就没想过主动表现出风头,更不必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驳斥一个王妃!
可巧就巧在,内监来报时,她正站在周皇后身前回话,对于突然发生的此等状况,原就有些进退不得,避无可避。
同时,她也清楚看见了,周皇后听着忠顺王妃和孙氏那些话时,面上闪过的一丝阴沉与不悦。
由于担心着周皇后和太子当真被这两人挑拨,心里对贾璟暗生埋怨,所以她下意识壮着胆子开了口。
可说完之后,她才觉出自己站在满殿目光中央,掌心一时间不由得全是冷汗,
但话已出口,便不能再退,黛玉强行定了定神,弯弯秀眉下的星眸清亮如水,想着贾璟平日里和她说过的朝中之事,思忖着缓缓道:
“臣女认为王妃所,江南之事会让太子声名受损,此话不妥!”
“太子殿下性情仁厚,立身持正,朝野皆知,臣女虽久居内宅,也常听府中长辈和三哥哥说起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忠孝仁义之名。”
“而江南白莲之事,早已有之,又岂独是今日之祸?此刻太子殿下已受册宝,正位东宫,为国之储君,江南生乱,又与太子殿下何干?”
“王妃妄自将江南之事与太子受封大典攀扯起来,实为不该!”
“此话之意,倒像是在说,江南发生了动乱,不是贼寇的错,不是当地官员的失职,反倒成了朝廷今日为太子举行大典的不是!”
“或许……不明真相的别有用心之人会有此,但王妃身份尊贵,位列超品,一一行都该有辟谣、正视听之责,若也这般说着,岂不反倒成了谣之源头!”
黛玉声音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与婉转,一番话有礼有节,条理分明!
她没去解释,没去自辩,也没有争论贾璟该不该揣测江南生变或者贾璟心中有没有太子和周皇后。
而是从根源上直接撇清了太子与江南之事的牵扯,因为只要江南生乱之事与太子无关,自然一切的挑拨都没了意义!
至于为何太子与江南之事无关,她也给出了理由
一来太子性情仁厚,素有忠孝仁义的贤名,立身持正,自然昊天有应!
二来江南白莲之事早已有之,不是今日突然发生的,也就是说,不是上天以白莲之事来预示储君德行有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