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那檐下的露水,仿若被岁月遗忘的泪滴,顺着古朴的瓦檐,悠悠然滚落。
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银光,宛如繁星坠落人间,转瞬即逝。
方远赤裸着上身,周身仿若被一层轻纱笼罩,蒸腾着丝丝白雾。他的每一寸肌肤之下,似乎都有神秘的金蛇在游走,隐隐闪烁着微光,透着说不出的奇异。
他已然保持着“盘龙桩”的姿势,熬过了两个漫长的时辰。脚边的青砖,不堪重负,裂开了如蛛网状的纹路,密密麻麻,仿佛在诉说着承受的巨大压力。
昨夜服下的药剂,药力正在他的经脉间汹涌奔腾,如汹涌的江河,势不可挡。
不远处,张老静静地蹲在药炉旁,他的手指犹如枯枝,瘦骨嶙峋,正轻轻捻着那三寸长的犀角秤杆。
秤杆上的刻度,承载着岁月的痕迹。当最后一钱朱砂,如一抹殷红的流星,落入古朴的陶罐时,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骨鸣声。
那声音,轻柔而又神秘,像是春蚕在静谧的夜里,细细啃食桑叶;又似玉珠在光洁的银盘上,欢快滚动,清脆悦耳。
老人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手中的犀角秤,不堪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咔”地一声,折成两段,竟然又再一次有着进步!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仿佛没有瓶颈一般。
此时的方远,脊骨处,缓缓浮起九颗金砂似的凸起,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闪烁。
这正是《心能初解》中所记载的“九星连珠”异象。张老当年,苦修十载,也才勉强得三颗,而此刻,眼前的少年,背上的金砂,正以惊人的速度融汇成线,逐渐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游龙纹路,似要破壁而出。
“咳!”
张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袖口上,溅上了点点猩红,如盛开的红梅。
他胡乱地抹了把嘴角,那浑浊的眼底,却泛起了异样的光彩,那是惊喜,也是欣慰,更是对往昔的追忆。
药炉上的陶罐,“咕嘟”一声,沸腾起来。蒸腾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仿若一层梦幻的轻纱。
在这朦胧的热气里,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虔诚地跪在师父面前,聆听着重伤归来的老人那声沉重的叹息:
“极道一脉,怕是要断在你我手中。”
谁能想到,今日,竟在这少年身上,看到了极道传承的希望。
“师父……”张老嘴唇微微开合,无意识地喃喃低语,那声音仿若从岁月的深处飘来,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追忆。
他枯瘦如柴的手掌,缓缓按在腰间的暗格之上。那里,藏着七枚青铜钥匙,每一枚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它们能打开研究所地下那封存百年的神秘秘库。
曾经,他的前六个徒弟,无论如何努力,都没能让他下定决心动用这些钥匙。
可此刻,他却莫名地感到,那冰封许久的锁孔,竟似有滚烫的温度传来,灼得他掌心微微发颤。
方远缓缓收势,恰在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是灵动的金色丝线,悄然爬上东墙那古老的铜漏。
他转过身,便看见张老静静地端着一只青瓷碗,立在那幽静的廊下。碗中的药汁,浓黑如墨,却又泛着诡异的紫光。
然而,当方远看清老人模样的瞬间,他的心头猛地一颤。只见张老向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此刻杂乱无章地散落着,像是被狂风吹乱的枯草;
眼下一片青黑,犹如被浓重的夜色笼罩,显然是彻夜未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骇人,恰似枯井之中,骤然燃起的磷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喝了。”
张老那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像砂纸粗暴地刮擦,满是岁月的沧桑与疲惫。他稳稳端着青瓷碗,递向方远,碗里盛着的,正是用百年血参精心熬制的固元汤。
药汁刚一触及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如汹涌的潮水,猛地冲上了方远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抬眼,撞进视线里的,是张老那双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一瞬间,方远突然领悟到这碗药的珍贵程度——在机械之城,血参本就身价不菲,价值堪比黄金,更何况是这百年份的稀世珍宝,简直是有价无市。
方远刚要张嘴询问,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冷不丁被老人用拐杖抵住了咽喉,动作干脆又决绝。
“别问。”
张老低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方远背上尚未消散的龙纹,那触感冰凉刺骨,好似寒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激得少年浑身一阵战栗,皮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当年,我师父耗尽了全部的心血,含辛茹苦地养育我二十载,对我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可最后,却经脉寸寸断裂,全身骨骼尽碎,重伤归来。你可知道,他临终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我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安静悬挂在屋檐下的铜铃,竟在毫无风的情况下,自顾自地晃动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却莫名带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方远下意识地抬眸望去,清楚地捕捉到老人的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只是一闪而过,仿若从未出现过,可那一瞬间的动容,还是被方远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说……极道不该亡。”
张老的声音陡然拔高,饱含着无尽的激昂与执着,紧接着,他猛地掀开左臂的衣袖。
刹那间,方远的目光被眼前奇异的景象牢牢吸引——那本该是血肉的半截手臂,此刻竟布满了暗金色的经络结晶,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流转着如同鎏金般的迷人光泽,夺目又诡异。
“三十年来,我先后收了六个弟子,满心期许能将极道传承下去。”
张老的语调瞬间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与惋惜,
“可有的人实在承受不住药力的冲击,最终落得个爆体而亡的悲惨下场;有的人则在漫长又艰苦的修行之路上,被磨去了意志,当了逃兵。”
说到这儿,张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直到遇到了你……”
话音未落,张老手中的拐杖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嗖”地一下点在了方远的心口,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戳进皮肉里。
方远装作吃痛,闷哼一声。
“你可知自己一夜之间贯通了《心能初解》前九章,这是何等惊人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