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沙土还嵌在车轮缝里,囚车碾过长安的青石路。轮子每转一圈,便有细沙落下来,在石缝间留下黄痕。
木栏碰着腕上的镣铐,发出轻响,许元坐在车厢里。甲衣已经换掉,身上只剩那件旧袍,血迹洗过几回,仍沉在布纹里。
百姓挤满了街边,禁军横刀拦着人群。
有人认出囚车里的许元,声音刚从喉咙里出来,便被旁边人扯住衣袖。那句凉州许使君落在半空,难道还有谁敢再接下去?
穿过朱雀门,过了承天门,押送队伍直到太极宫外才停住。
车门打开,许元踩着车板落地。长安的风从宫墙间穿过来,带着炭火味,也带着宫门深处的沉木气。
人被带进御书房。
炭盆烧的通红,铜壶里的水沿着壶嘴滴落,一声接着一声。凉州阵亡名册放在案上,边角卷曲,这不是已经被人翻了许多遍吗?
那本名册还在手里捏着,李世民背对他。
“跪下!”
许元屈膝跪地,镣铐落到砖面,发出一记响。
名册被李世民翻开。
“梁九,凉州西门校尉,阵亡?”
许元的嗓子干的发疼。
“人……落进护城河,没找到尸首。”
“秦茂,这可是腿伤。”
“人活着呢,沿路扯着嗓门骂了臣一路。”
名册在李世民手里合拢。
转身几步走到许元面前,册子被他摔在地上。纸页散开,梁九的名字怎么正好露在最上面?
“许元,你可真是胆肥了啊。”
许元抬头。
手指按住名册一角,李世民俯身盯着他。
“擅自调动百骑司,私送密牒,逼皇子入局,还拿一城百姓去赌!凉州守住了,难道朕就不敢杀你?”
牵扯到裂开的伤口,许元唇边动了一下。
“陛下要杀臣,臣……认罪。”
“你当然认罪。”
李世民站直身子,衣袖扫过案边。旁边矮凳被他踢翻,凳脚撞上砖面,发出一声响。
门外的内侍伏的更低,岂有人敢抬头?
案上茶盏被震的晃动,水沿着盏口流到桌面,又顺着木纹往下淌。
许元仍跪的笔直。
“陛下,臣给长安送过三道折子,头道请粮,二道请弩,三道请查河西军需。折子过了潼关,便石沉大海。”
案角被李世民伸手按住,木头在掌下发出微响。
望着地上名册,许元说道:“若不把凉州逼到绝境,那批粮食过不了潼关,军需账册也只能窝在库房里。吐蕃兵到了城下,凉州将士拿命守城,账上亏空不才有了重量?”
手腕被镣铐磨破,血痕沿着皮肤往下淌。
“不把文牒送进魏王府,陛下今日收到的只有请罪折子。城头死了多少人,谁动了河西军需,谁又会告诉陛下?”
李世民死盯着他。
“你倒替朕安排的周密。”
“臣……没有替陛下安排。”
许元抬起脸,唇角干裂,声音里带着长途押送后的沙哑。
“臣不过是替城头那些死人讨一笔账罢了。”
滴漏又响了一声。
炭火烧的木炭塌落,红光从灰烬下面露出来,正好映在李世民袖口。
过了许久,皇帝问:“冰棺里那尸首,你认得?”
许元抬眼。
“认得。”
“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