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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归处是人间

“老板,鲈鱼要多蒸两分钟,秦姐不吃腥。”

苏文在顾渊耳边低声提醒。

顾渊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苏文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十五分钟后。

一盘盘菜被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外酥里嫩,裹着亮晶晶的酱汁。

清蒸鲈鱼鲜嫩无比,上面撒着细如发丝的姜葱。

凉拌折耳根带着夏天特有的清爽,拌了醋和辣椒,入口酸辣脆爽。

还有一盘简简单单的拍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和香油。

这桌子上的菜,和三年前比起来,朴素了太多。

没有什么能镇压厉鬼的灵食,没有融入了旧神余烬的金装豆腐,也没有用人间烟火气锻造的万象红尘。

只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但每一盘的底下,都藏着三年前这家店攒下来的火候。

八仙桌旁,六个人端起了各自面前的杯子。

“来,走一个。”

王虎率先举杯。

“为什么?”林峰问。

“为活着。”

陈铁接过话头。

他举着粗瓷杯子,手微微发颤。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用一整座村庄的魂魄去硬扛两只深渊厉鬼的规则碾压。

村庄碎了,魂魄散了。

他以为自已会恨。

但当一切结束,当诅咒解除,当他第一次用普通人的身体站在阳光下。

他发现那些碎掉的魂魄,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变成了他记忆里的一张张面孔,变成了他有时候做梦时听到的鸡鸣犬吠,变成了他在工地上累得半死时,坐在钢筋堆上吹着晚风,莫名其妙就想笑出来的那一瞬间。

“为活着。”

众人碰杯。

白开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被夏天的热度迅速蒸干。

角落里的陆玄也跟着举了举手里的茶杯,朝这边遥遥一碰。

然后低头吃他的糖醋排骨。

吃得很专注。

就像以前每一次来顾记一样。

秦筝夹了一块鲈鱼,放在碗里。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蒸鱼豉油的咸鲜恰到好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热气腾腾的菜盘,看向正站在柜台后擦手的顾渊。

他刚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解。

额角沾了一点面粉,正对着墙上那面旧镜子,用指腹轻轻抹掉。

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隔着满桌子的菜和满屋子的人,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说话。

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

那个弧度,和三年前在城隍庙的花灯下递给她一只狐狸糖画时的角度,一模一样。

秦筝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碗里。

“鱼真鲜。”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自已听得出来的温度。

桌上的人谁也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大家都在忙着夹菜和说笑。

周墨在给陈铁讲他上周在课堂上闹的笑话。

他把李白的生卒年背错了,被一个大一新生当面纠正。

王虎在跟林峰比较谁现在的体脂率更低,两个大男人为了这点虚荣心争得面红耳赤。

小雅则默默吃着饭,偶尔抬头观察一下周围人的表情,然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几个字。

下一本小说的素材,够用了。

书桌旁,小玖终于放弃了那道数学题。

她将铅笔扔在试卷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

“苏文哥,我也要吃排骨。”

“自已夹。”

苏文将一双筷子递给她。

小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甜。”

她又夹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

“脆。”

她的味觉评价一如既往地简洁。

门口趴着的那只大黑狗,看着桌上那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喉咙里发出克制的“呜”声。

它已经老了。

嘴巴两侧的毛发泛了白,跑起来也不如以前快了。

但它还是守在门口的老位置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暗色的眸子在阳光里显得浑浊却温和。

柜台最高的架子上,那只白猫也老了。

蜷成一个不太圆的毛球,尾巴耷拉在架子边缘,偶尔抽动一下。

蓝色的眸子几乎完全闭着,只留一条细缝,透出一丝慵懒的光。

顾渊解开围裙,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他走到门边,在煤球的大脑袋上揉了两下。

煤球的尾巴慢吞吞地摇了几下,蹭了蹭他的裤腿。

顾渊蹲下身,看着这只陪了他好几年的老狗。

以前它能一口咬碎厉鬼的规则。

现在它最大的爱好,是趴在门口晒太阳,然后在午饭时间准时出现在案板旁边,等一块卤好的猪耳朵。

“也该退休了。”

顾渊轻声说,拍了拍它的脊背。

煤球打了个哈欠。

露出那口已经不太白的老牙。

大堂里,笑声、碰杯声、筷子敲碗声交织在一起,透过半掩的木门,飘进了午后的老巷子。

对面铁匠铺的门也开着。

王老板穿着汗衫短裤,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大铁锤靠在墙边,已经很久没用了。

他现在不打铁了。

铺子改成了一个五金杂货铺,卖些螺丝钉、水管接头之类的小零件。

生意不好也不坏,够他每天买两包烟、喝两壶茶。

听到对面顾记传来的热闹声,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隔壁的忘忧堂,门还是锁着的。

但门口的两盆吊兰,有人定期在浇水。

门框上的木刻对联依旧清晰: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阳光照在那两行字上,将字迹映得温润如新。

午饭一直吃到了下午两点。

菜吃完了,碗碟堆了一桌。

王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说今晚的晚跑要加两公里。

陈铁将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认真地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碗底干干净净。

跟几年前在这家店里吃的第一顿饭一样。

一粒米都没剩。

结账的时候,六个人抢着付。

王虎掏出手机要扫码,被苏文按住了。

“咱们家的规矩没变。”

苏文指了指柜台上的小牌子。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只收现金。

“这都什么年代了,老板还是这么古板…”

王虎嘟囔着,从口袋里翻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陈铁已经摸出了皮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纸币。

陆玄也走过来,将自已那份饭钱放在桌上。

秦筝从手提包里取出钱包,数出几张,递了过去。

苏文将这些来自不同人的零散钞票收拢在一起,走到柜台后。

拉开抽屉,将钱放进了那个用了好多年的旧铁盒子里。

铁盒子的盖子上已经掉了漆,边角磕出了好几个凹坑。

但里面的钱,每一张都被抚得平平整整。

苏文合上盒盖,推进抽屉。

“嗒。”

抽屉合拢的声音,清脆而熟悉。

一个人挣的钱,一个人吃的饭。

钱货两讫。

因果两清。

送走了这群人之后,店里安静了下来。

苏文收拾着桌面,将碗碟叠好端进后厨。

小玖重新趴回了书桌前,和那道数学题做最后的斗争。

顾渊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渐渐稀疏的行人。

夏天的午后总是很长。

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影子很正常。

跟他的脚,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煤球已经彻底睡着了,趴在门槛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那盏灯。

长明灯还亮着。

白天亮着其实没什么意义,阳光比它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它就是亮着。

从来没有人去关过它。

因为这盏灯的意义,从来不是照亮什么。

而是证明这里还有人在。

“小苏。”

顾渊转过身,走进店里。

“把后院那畦辣椒浇一下,今年的辣椒长得不太精神。”

“好嘞。”

“还有,晚市的鱼让你去买,要鲜的,别图便宜。”

“知道了,老板。”

“那道数学题,你帮小玖看看,她算了半天都没算对。”

“老板,我数学也不好…”

“那就两个人一起算,总比一个人瞎蒙强。”

苏文嘿嘿一笑,将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顾渊走到柜台后,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桌角那本已经翻到最后几页的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是《山海经》的最后一章。

他翻到了那一页。

手指在“归墟”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然后合上了书。

将它放在了柜台的一角。

他往后靠了靠,将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

闭上眼睛。

后厨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啦声,苏文正在后院浇菜。

书桌旁传来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小玖还在跟那道题较劲。

柜台上方的白猫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继续睡。

门口的老狗哼唧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

对面铁匠铺里,王老板的收音机传来一首老歌,走了调的旋律顺着夏天的热风飘过来。

巷口卖豆腐脑的老陈头在收摊。

早点铺的蒸笼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路灯还没亮,太阳还高。

这是人间。

最普通的一天。

和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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