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外面的机器声立刻显得更沉。
齐学斌看向周远航。
“普通工人那边,我刚才已经把能讲的都讲了。”
“接下来我只跟你们说核心层的话。”
周远航坐直了些。
“您说。”
“产线不停,不是嘴硬。”
“质量更严,不是作秀。”
“库存往上提,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从今天开始,长鹏每一台下线车,都按后面随时可能被拉出去见人的标准做。”
赵明华心里微微一动。
“见人。”
这个词他昨晚其实已经听出一点味道了。
齐学斌却没有顺着往下透。
“你们现在别猜,先执行。”
“远航,你盯住三件事。总装节奏,复检闭环,工人状态。”
“老李,你盯住工艺纪律和返修标准,谁想糊弄过去,你直接把人从线边撤掉。”
“赵明华,你盯供应商,别让他们听风就是雨,也别让厂里财务自己先乱。”
几人齐齐点头。
可周远航还是咬了咬牙。
“齐书记,我说句不好听的。”
“说。”
“现在外面都觉得清河新能源这条线暂时没戏了,您要是后面那条路一时半会儿起不来,长鹏这批车真会压死人。”
齐学斌看着他。
“所以我才让你把质量做扎实。”
“越扎实,越值钱。”
“越扎实,越能撑时间。”
“越扎实,越有资格等到那阵风吹过来。”
周远航听得心里直跳。
他还想问,可齐学斌已经把话头收住了。
“别再问是哪阵风。”
“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句话已经很重了。
重到让他们立刻明白,齐学斌不是没后手。
他只是把那手牌压得极深。
中午过后,供应商代表来了两拨。
一拨是做线束和接口件的,一拨是小型配套冲压件的。
他们表面上是来对账和确认节奏,实际上眼神里都带着探路的意思。
赵明华按既定口径接待。
“采购计划以正式通知为准,合同节奏不变,监管账户用途不变,售后和司机端兜底不变。”
一个供应商代表忍不住问道:“赵主任,我们不是不信清河,可外面都在讲长鹏国内这条大盘先停了,咱们后面的货压上去,会不会……”
赵明华淡淡看着他。
“会不会什么。”
对方讪笑了一下。
“就是怕变成库存。”
赵明华把笔放下。
“库存是长鹏的经营问题,不是你该替它下判断的问题。”
“你要关心的,是合同,账期,制度,还有长鹏有没有继续按标准把线开着。”
“现在这些都在。”
“你要真担心,可以按合同条款做风险评估,但别拿外面的风声来套清河的实话。”
那人被噎了一下,连连点头。
等人走后,周远航从侧门进来,低声道:“他们是真在试。”
“让他们试。”赵明华道,“试完了发现规矩没动,自然就会收一收。”
傍晚,齐学斌又回到车间,看了眼培训安排表。
新增加的,不只是装配培训。
还有质量追溯录入,故障口径统一,甚至一线班组长面对外部打听时的话术。
他看完后点点头。
“这才像样。”
周远航苦笑。
“我现在像在把厂子当战备单位。”
“本来就是。”
“可战备,总得有方向吧。”
齐学斌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方向有。”
“先别抬头看太远,先把脚下这批车做成能打的。”
到了深夜,厂区灯依旧亮着。
赵明华回到办公室,拿起计算器和库存曲线又算了一遍。
按现在的速度,长鹏每周的净新增库存还在往上爬。
如果国内市场继续打不开,只靠清河和省内现有合法运营场景消化,库存线很快就会压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位置。
他把图打出来,拿去给齐学斌看。
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齐学斌还在看白天各部门交上来的任务表。
赵明华把纸放到桌上。
“您看看。”
齐学斌低头扫了一眼。
库存曲线很直观。
越往后,越陡。
赵明华压低声音。
“按现在的速度,如果国内市场继续打不开,长鹏库存很快会逼近上万辆。”
屋里静了几秒。
外面偶尔传来一声货车倒车提示音,显得格外清。
赵明华本来以为齐学斌会沉一下脸。
谁知他只看了会儿那条线,就把纸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
“您一点都不慌?”
“慌有用吗。”
“那您至少该皱一下眉吧。”
齐学斌笑了笑。
“眉可以明天再皱,线不能今晚先停。”
赵明华看着他,半晌才跟着笑了一下。
“行,那我继续盯账。”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
“齐书记。”
“嗯。”
“上万辆这个数,真挺吓人。”
齐学斌看着桌上的库存曲线,语气依旧平稳。
“吓人归吓人。”
“但它首先得是一万辆能打的车。”
赵明华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齐学斌从头到尾真正怕的,不是库存多。
他怕的是这批车到时候拿不出手。
门关上后,齐学斌又看了那张图一会儿。
上万辆。
这个数字确实够大。
大到足够让省里不安,让工人不安,让供应商不安,也让很多等着看笑话的人更有话说。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
这批车如果现在不造,将来就是空的。
而空的东西,永远接不住后面的风。
他把那张库存曲线又折了一下,压进了文件夹最里面。
窗外还能听见车间换班的声音。
有人边走边骂同事手慢,有人拎着工具箱往复检区跑,还有叉车贴着库位缓缓倒出来。
这些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些吵。
可赵明华站在窗边听着,心里反而安了一点。
因为只要这些声音还在,长鹏就还不是一座库存坟场。
十几分钟后,周远航又敲门进来了。
“齐书记,老李刚刚提了个想法。”
“什么。”
“他说既然复检要再提标准,不如干脆单独拉出一批重点样本车,把底盘,密封,高压,快充接口和售后追溯全做成最扎实的一档。”
齐学斌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不是老李的想法,是他闻出味儿了。”
周远航也苦笑。
“老师傅就是老师傅。”
“可以拉。”齐学斌点头,“但名义上别叫什么重点样本车,就叫高标准复检样本。”
“谁问,也只答持续评价和技术复盘需要。”
周远航心里一震。
齐学斌虽然还是没把那条暗线掀开,可这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是在给方向。
“明白,我连夜把名单和标准重做。”
“还有,食堂和宿舍那边你也盯一下。”
“食堂宿舍?”
“对。”齐学斌看着他,“产线上的话,好管。最容易散的,是下了班那一口气。”
“你让班组长这几天多往宿舍走几趟,真有情绪特别重的,别让他在工位上硬顶。”
周远航点点头。
“我一会儿就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齐书记,您真觉得,这批车以后会更值钱。”
齐学斌看了他两秒。
“远航,现在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
“现在是我们得先把它们做成有资格值钱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周远航彻底不问了。
因为他突然明白,齐学斌真正怕的,从来都不是库存多。
他怕的是有一天路真来了,长鹏手里却只剩一堆经不起看,经不起测,也经不起跑的半成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