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第一场雪落得不声不响。
李秀梅裹着棉袄从灶房出来倒泔水,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拎着个皮箱子,肩上搭着条围巾,个头比记忆里又蹿了一截,站在雪地里冲她笑。
泔水桶从手里脱了。
“升子!”
李秀梅的声音劈了一下,两条腿往前冲的速度比脑子快。
棉袄底下的围裙还系着,鞋底踩在雪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出去,杨升三步并两步上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妈,慢点。”
李秀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她仰头盯着杨升的脸看了半天,眼眶里那层水翻上来又被她硬逼回去。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我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惊什么喜,你妈的心脏差点吓出来,冻坏了吧?火炉子烧着呢,快进去暖暖。”
杨国富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杨升已经被李秀梅按在了火炉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塞了杯热水。
老头子在门框上站了两秒,目光在杨升身上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比走的时候壮了点,脸上没什么菜色,精神头不错。
杨国富的巴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没说话,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缸子。
这是他表示满意的那套动作。
李秀梅根本坐不住,围着杨升转了三圈,一会儿摸他的手看冻没冻着,一会儿扯他的衣领看围巾够不够厚。
“能待多久?”
这是她最想问的。
杨升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炉台上,“港城那边上学早,寒假放得也早,大概能待半个多月吧。”
李秀梅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半个多月,一年到头就见这么几天。
她把那股酸意往喉咙底下咽了咽,扯了扯围裙角,扭头往灶房走,“我去给你下碗面,路上肯定没吃好。”
杨升想说自己吃过了,被杨国富一个眼神摁住。
灶房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李秀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在那边有没有受欺负?吃得惯不惯?住的地方冷不冷?”
一口气问了五六个。
杨升冲灶房方向扬了下嗓子:“妈,哥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住的是单间,吃饭有食堂……”
“食堂的饭能有家里的好吃?”
杨国富在旁边哼了一声,茶缸子盖磕了一下,“老婆子,让孩子喘口气。”
李秀梅没理他,端了碗热汤面出来,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满满当当。
杨升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秀梅的手背。
他低头扒面,没让脸上那点发涩的东西露出来。
吃到半碗的时候,院门又响了。
杨兵推门进来,肩上落了层雪粒子,帆布包斜挎着,两手插在兜里。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多出来的那只皮箱,脚步顿了一拍。
进了屋,看见坐在火炉边上扒面的杨升,“你什么时候到的?”
杨升嘴里含着面条,含混地应了句:“下午两点的火车,刚到。”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不就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杨升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拿手背抹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