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艾拉妮斯的怒火,特洛伊反应异常平静。
他在影像中微微前倾,巨大的羽翼压低,像是在背负着某种无形的重担。
“你以为我喜欢这种血腥味吗?艾拉妮斯。”
特洛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痛楚,“看着我这身皮囊——我是混血种,我比任何人都痛恨暴力。但你得明白,这个世界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他抬起头,那双碧绿的鹰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悲悯:
“在这个世界里,和平谈判是纯血人类的特权,不是我们的。我们并不追求暴行,但刮骨疗毒必不可少。想要切除腐烂的旧观念,植入新思想,怎么可能不流血?”
“瑞安只是个悲剧的样本。”特洛伊语气转为惋惜,“他天赋卓绝,但他跪得太久了。那套旧体制的规则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为了他向上的阶梯。这样的人,你和他谈理想?他只会把你的理想当成垫脚石。”
艾拉妮斯张了张嘴,却陷入了沉默。
“我们的技术是可逆的,这只是一把精密的手术刀。”
特洛伊的声音变得柔和,循循善诱:“只要切掉那部分腐烂的思想,他依然是那个天才,甚至更加纯粹。虽然过程痛苦,但这是唯一的疗法。”
“……万一疗法本身变成了另一种绝症呢?”艾拉妮斯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自语,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特洛伊看着她,良久,露出了一个宽慰且包容的微笑。
“所以我才需要你,艾拉妮斯。你是我们的‘刹车’,也是我们的良心。”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辞恳切:“我承诺,这种技术只用于那些无可救药的阻碍者。如果有一天我也迷失了,你可以随时毁掉一切——你有这个能力,我也只信任你。”
艾拉妮斯眼帘微垂,避开了他的目光。
“后续的清理工作,我会处理干净。”
影像开始波动,特洛伊的声音变得缥缈,却更加坚定:“你专心坐镇魔法部。艾拉妮斯,我们是在拯救文明,有些罪孽……必须有人来背。”
光影消散,水晶球重归浑浊。
艾拉妮斯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球体中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怔怔不语。
窗外,夜色正浓,一如这看不清的前路。
……
陆清玄推开病房门时,巴伦正费力地想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盒。
听见响动,他动作一顿,慢慢收回那只不听使唤的手,重重地喘了口气。
诊断报告就在床头。陆清玄拿起,纸页轻响。
[脊柱神经源损伤,源质回路断裂。战斗机能永久性丧失。]
“别这副表情。”巴伦没看他,声音沙哑,“洛伊那个笨蛋,还在喘气吗?”
“他还好。”陆清玄走到床边,把烟盒递给他,顺手帮他点了一根。
“那就行。”
巴伦叼着烟,火光明灭,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老子这笔买卖,没亏。”
陆清玄沉默地看着那份诊断报告。
“行了,别看了。”
巴伦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急躁:“我是个粗人,也就只会这些。”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却依然伸手,死死抓住陆清玄的手臂。
“瑞安,可你不一样!”
巴伦瞪圆了眼睛,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期许:
“我的盾碎了,这没什么,做盾的早晚有这一天。”
他的手在颤抖,盯着陆清玄,一字一顿:
“你不一样。你是脑子,你还是刀。”
“只要你这把刀还没断,老子的伤就没算白受。”
巴伦松开手,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期许:
“别用你那天才的脑子为我伤春悲秋。去把这盘棋下完,赢给我看……好吗?”
陆清玄看着他,点头。
“好。”
……
离开医疗楼时,天阴了下来。
陆清玄回到办公室,把所有记录的线索摊在桌上,像是散落的拼图,他能感觉到图案就在那里,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敲门声响起。
凯尔推门进来,脸色阴沉。
他把一个金属文件夹放在陆清玄面前,动作很重。
“刚送到的,内部流程抄送件。”凯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总署跨部门协作与风险评估委员会的初步会议纪要。他们审议了我们提交的初步行动简报。”
陆清玄拿起文件夹,翻开。
纸张是冰冷的触感,文字格式规范,措辞严谨。
议题:关于“净尘”行动近期方向的风险评估
……
委员a:该行动已引发数次高强度交火及城内设施损毁,后续行动需更充分考虑公共安全成本和后勤压力。
委员b:目前关于“意识影响或控制”的指控性质极为严重,依照现有证据链,在启动针对特定部门或人员的定向调查前,需满足更高标准的证据门槛,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部门摩擦或法律争议。
委员c:调查员的行动果决值得肯定,但建议在高度复杂的、疑似政治·科技复合型的案件中,应加强团队决策与跨领域专家咨询,避免因信息盲区或专业局限导致误判。
……
陆清玄合上文件夹,抬眼:“他们在拖延时间。”
“不止拖延。”凯尔靠在桌边,手指点着几个委员的名字,“他们还在设置路障。所有针对高层的调查,现在都要先过他们那一关。而那个委员会……里面至少有三个人,和一些‘精神状态不佳’的官员来往密切。”
“所以他们是盾牌。”陆清玄说,“保护后面的人。”
凯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马尔斯指挥官已经尽力了。但政治……比战场更肮脏。”
陆清玄微微点头,“文明之癌”四个字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他把文件夹推回去。
“他们想要报告?”陆清玄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下雪,雪片迟迟疑疑落下来,沉沉地堆在窗沿上。
“那我就给他们一份报告。一份把嫌疑直接指向委员会的报告。”
凯尔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需要多久?”
“很快。”陆清玄没有回头,“有些线索……会自己送到我面前。”
雪越下越大。
他转身,不再看雪。
走到桌前,抽纸,提笔。
沙沙的书写声,成了房间唯一的回音。
雪覆盖了所有的来路与去路,也为他铺开了一张崭新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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