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和谐喜乐的晚宴过后,桑家大宅重归安宁。
内院书房,茶香袅袅,父子四人心平气和地坐著。
桑世昌抬眼看向幼子,淡然道:「你先前说这是我们漕帮唯一的机会,此何意?」
桑承泽放下茶盏,从容道:「爹,漕帮靠运河吃饭吃了一百年,可是这条命脉还能再撑多少年?」
桑承业嘴角一撇,刚想反驳,却被桑世昌抬手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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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儿你接著说。」
「父亲,运河河道越来越浅,淤塞越来越重,年年都得疏浚,耗费的银子像流水,运力却年年往下掉。朝廷催漕粮的文书,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更要命的是,运河沿岸有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们这块肥肉?」
桑承泽微微一顿,沉声道:「地方官府,各路豪强,甚至那些水匪,哪个不想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我们漕帮的船过一道闸门要打点,过一处钞关要塞银子,遇到水浅还得雇纤夫,层层盘剥下来,落到弟兄们手里还剩多少?落到总舵帐上的又能剩多少?」
若是换做以往,他肯定说不出这番话。
这几年他独自打拼,最深的感触便是做正事到底有多难。
扬州那边还好,从知府章时到各级官吏,大多是薛淮留下的班底,他们不会刻意刁难漕帮。
然而桑承泽想要在海运上分一杯羹,他的视线就不能集中在扬州一隅,要和各地相关的官绅打交道,这个过程可谓酸辣苦咸各种滋味都有。
此刻桑承德眉头紧锁,这些年他管著运河南段,对桑承泽所感受最深。
运河早已不是当年那条流淌著黄金的水道,更像一条日渐干涸而且爬满吸血蚂蟥的沟渠。
「这还只是内忧。」
桑承泽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凝重:「爹,大哥,二哥,你们真以为朝廷会永远容忍漕帮这样盘踞在国朝命脉上的庞然大物?朝廷过去是没得选,他们只有运河这一个选择,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就拿扬泰船号来说,他们依靠海船北运漕粮和商货,省了无数打点的银子,运力却比我们漕船大得多快得多。朝廷尝到了甜头,户部看到了省下的真金白银,这才是陛下和中枢真正看重的!还有闽粤那边的老牌海商,他们拥有庞大的船队,无数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如今朝廷逐步放开海运的口子,他们更是如鱼得水,大把的银子从海路滚滚而来,势力膨胀得飞快。」
「这些新兴的船号和老牌的海商,他们靠海运发了大财,也给朝廷送去实实在在的税银和便利,朝廷对他们的倚重只会越来越深!长此以往,运河的重要性必然下降,我们漕帮在朝廷眼里还算什么?不过是一群守著一条旧河道混吃等死的累赘!」
话语直白辛辣,又带著几分破釜沉舟的锐利,犹如一坛烈酒,灌进另外三人的脏腑。
或许是因为刘氏的表态,这一次书房内没有出现讥讽的声音,只有桑承业皱眉道:「老三,你这是被海风吹昏头了?海路哪有那么好走,风浪也好海盗也罢,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勾当?闽粤海商暂且不提,扬泰船号背后站著薛大人和朝廷,他们有官府的庇护,有战船护航,我们漕帮拿什么跟人家比?」
「比不了,难道就不能学?」
桑承泽毫不迟疑,目光灼灼地望著桑承业说道:「二哥,扬泰船号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朝廷的新政给了它机会,是薛大人的谋划给了它方向,他们能行,我们漕帮凭什么不行?我们有遍布运河沿岸的码头和人手,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跑水路的经验,唯一缺的便是换一条路走的胆气!」
桑承业这会如何不明白,老三不止想要海运船队的掌控权,更想在漕帮内部获取更多的支持。
桑承德很熟悉二弟的性情,唯恐他又闹起来,当即插话道:「三弟,对于我们漕帮来说,运河才是根基,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桑承泽点了点头,冷静地说道:「大哥说得没错,河运是根基,是祖宗留下的饭碗,我们不能丢也丢不起。但是我斗胆问一句,这条越来越窄的老路,我们还能守多久?等到运河彻底淤废,或者朝廷找到彻底替代我们的法子,我们桑家和漕帮上下数万弟兄靠什么活?」
「我们不能只顾自己和眼前,关上门蒙起双眼,装作看不清天下大势!」
书房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桑承业脸上的不屑和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桑世昌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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