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那两封信说道:「你看看吧。」
刘敏中恭敬地拿起两封信,快速而仔细地阅读起来。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严肃。
「部堂,宁相此信辞恳切却暗藏锋刃,无论新政如何成功,部堂的根基仍在宁党,仍在首辅大人的提携之恩。漕运一系势力格局错综复杂,胡金之流不在少数,若他们存心掣肘,新政推行必生波折,部堂的政绩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授人以柄。」
刘敏中观察著赵文泰的反应,继续说道:「薛左佥这封信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是在委婉提醒部堂,宁党已非铁板一块,其势已显颓微之相。最重要的是,漕海联运能有今日之局面,部堂与薛左金、伍总兵、桑帮主等人实乃休戚与共。若部堂此刻为局势所迫,骤然收紧对扬泰船号的扶持,甚至加以刁难,则新政根基动摇,前功尽弃之险并非虚。」
「薛左佥智计深远手段果决,他既能在大廷推上破宁相釜底抽薪之局,焉知没有后手应对部堂可能的转向?届时部堂恐将两面不讨好,既失宁党之基,又断清流之援,新政若败,首当其冲者必是部堂。」
赵文泰听得后背隐隐发凉,这正是他心中反复思量难以决断的关键所在。
「依你之见,当如何?」
「部堂,值此漩涡中心,欲求万全,难矣。为今之计,唯有两不得罪,必要时只能略偏向于宁党。」
「偏向宁党?」
「是,部堂。」
刘敏中语气坚定,解释道:「此非背弃新政,而是自保之策。部堂细想,宁相虽施压,却并未要求部堂立刻与薛左佥决裂,只是希望部堂勿忘根本,这便说明宁相体谅部堂的难处,不会逼迫过甚。确切来说,宁相并不反对部堂继续配合清流推行漕海联运,只要清流一日不明开海,部堂便可维持当下的境况。」
这番推断合情合理,赵文泰不由得微微颔首。
他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两封信,开口问道:「本督要如何做呢?」
刘敏中稍作思忖,进道:「以属下愚见,部堂不能对胡金虚与委蛇,以防他得寸进尺,应当训斥相关税吏,责令其务必秉公执法,不得故意刁难合规商船。与此同时,部堂也可申饬扬泰船号,命其依规行事。如此既回应了宁相的要求,又并未真正损害扬泰船号的实质利益。」
「之有理。」
赵文泰放缓语气,温道:「继续。」
刘敏中不慌不忙道:「对新政本身,部堂姿态要更高,或可主动行文户部及内阁,详陈新政三年成效,同时明随著海运规模扩大,确需防范某些商号势力膨胀,建议中枢考虑引入更多有实力的船商参与协运,或由漕督衙门加强对承运商号的监管考核,确保其始终在朝廷掌控之下。此乃响应宁相关切,至于如何引入与监管,尺度仍在部堂掌握之中。」
「对薛左,部堂需保持联系,但辞需更加谨慎。回信可谈及新政推进中遇到一些小麻烦,但部堂正在著力化解,同时可含蓄提及宁相来信对江南局势的关切,部堂深感责任重大,必当谨慎行事。此信意在让薛左明白部堂处境之艰难,理解部堂明面上的一些动作实属无奈,避免其误会过深或采取激烈反制。」
赵文泰沉吟不语。
刘敏中这是想走两不得罪见风使舵的路子,一方面做出收缰勒马的姿态,向宁珩之表明心志,另一方面则继续维持和清流的合作,但是动作更隐蔽,更符合规矩。
未来若宁党势颓,清流彻底占据上风,赵文泰今日之偏向自可淡化,甚至可转为投向清流的契机。
若宁党稳住阵脚,他今日之偏向便是未雨绸缪,保住了宁党在漕运势力中的根基。
无论如何,总比他如今就旗帜鲜明地站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要好得多。
然而两不得罪谈何容易?
宁珩之不是傻子,薛淮更不是省油的灯。
赵文泰拿起薛淮那封简短的信,摩挲著信纸的边缘。
薛淮只字不提压力,只谈京察与朝局,这份沉稳反而让赵文泰感到一丝寒意。
他若真按刘敏中所说,对扬泰船号依规设卡和引入其他商帮的竞争,薛淮是隐忍不发还是雷霆反击?
想到薛淮在扬州任上的种种功绩,赵文泰毫不怀疑对方有能力给他制造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联合伍长龄和桑世昌,借助漕军和漕帮来动摇他在漕督衙门的根基。
「这世上哪有不湿鞋的走法?」
赵文泰终于开口,幽幽道:「不过是湿了这只脚,还是湿了那只脚,亦或是两只脚都陷进泥潭里罢了。」
刘敏中垂首不。
他已给出自己的建议,如何取舍决断是赵文泰需要考虑的问题。
赵文泰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总督府外沉沉的黑夜,良久才缓缓道:「再看看吧。至于给薛淮的回信――――你斟酌著拟个稿子,既要让他明白本督的难处,又要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语气要更谦恭些。」
「是,部堂。属下明白。」
刘敏中躬身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
赵文泰没有回头,依旧望著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将那浓重的夜色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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