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试行三载,成效卓著,岁省转搬脚费逾百万两,仓廪充盈而民力得纾。南粮北输迅捷倍蓰,九边将士粮秣无虞,京畿黎庶米价趋稳。此策非惟解燃眉之困,更筑千秋之基,使江海联袂,化天堑为通途,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倘若韩公宣没有提前说明,恐怕群臣以为他要举荐薛淮入阁。
时至今日,薛淮欲打破海禁祖制的意图已经不是隐秘,至少殿内重臣看得分明。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也知道宁党很难容许此事成为现实,盖因开海会极大损害漕运一系势力和沿海官绅的利益,而这恰恰是宁党赖以生存的根基。
原以为宁党会在这件事上和清流斗得头破血流,却不料韩公宣今日盛赞漕海联运之成效,让众人一时间摸不著头脑。
薛淮则是因为身处居中,已经猜到韩公宣的目的,问题在于这个时候他无法出反对,韩公宣是在夸赞漕海联运,难道薛淮要当众打自己的脸?
他只能静静地看著。
韩公宣脸上并无得色,依旧从容且发自真心地说道:「诸公,此项新政能于波涛险阻中落地生根,既赖陛下高瞻远瞩,中枢弹精竭虑,亦得益于一人宵衣旰食全力扶保,此人便是现任漕运总督赵文泰!」
果然如此。
薛淮和沈望对视一眼,都能望见彼此眼中的肃穆之色。
韩公宣揭开谜底,随即斩钉截铁道:「赵公总督漕务,以干练之才掌调度之枢,以持重之德平风波之险。三年来,疏浚河道以畅其流,整饬纲纪以肃其弊,抚循商民以固其本,终使新政由蓝图而成实绩!其经世之能务实之功,堪为百官之典范,故本阁于此郑重举荐:赵公德才足备,当入阁参赞机务,以宏图续写新篇!」
赵文泰?
殿内重臣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需知他在南下之前便是礼部右侍郎,按照朝堂规制便有入阁的资格,而这三年他在江南功绩不俗,正如韩公宣所,如果没有这位漕运总督的全力支持,漕海联运能否取得今日的成就还要打上一个问号。
再者,大燕不是没有过漕督入阁的先例,这一职务本就属于部院堂官驻外,韩公宣的举荐合情合理。
薛淮微微垂下眼帘。
首辅大人这步棋有点狠。
当初薛淮之所以能说动赵文泰,原因便是对方在宁党内部的地位有些尴尬,虽说宁之对其足够看重,否则也不会让他接替蒋济舟掌管漕督衙门,但是宁党其他大员对赵文泰却亲近不起来。
薛淮利用这一点,以及伍长龄和桑世昌的配合,成功使得赵文泰入局。
后续的发展无需赘述,漕海联运顺利推行,赵文泰、伍长龄和桑世昌都能从中获益,而在他们的强力反哺之下,扬泰船号的发展几近日新月异,双方实现了互惠互利。
赵文泰的政绩越来越漂亮,宁珩之即便察觉他的立场变化,却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下0
薛淮先前无数次感慨首辅大人的忍耐力,直到今时今日他才醒悟,宁珩之不是没有反制的手腕,只是在等一个精准的时机!
片刻之间,他便已经厘清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影响。
赵文泰若能入阁,待其回京之后,以宁之和他的交情,再加上一些必要的手段,难保赵文泰不会重归其摩下,毕竟他和薛淮的交情建立在利益之上,远不及薛淮和伍长龄的情义之稳固。
其次,赵文泰若入阁,漕运总督需要旁人接任,而这一次宁珩之肯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无论是谁接替赵文泰,薛淮都很难再像三年前一样,将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新任漕运总督肯定不会阻挠和破坏漕海联运,可是薛淮若想进一步推动开海大计,必然需要看宁珩之的脸色!
至于阻止赵文泰入阁,薛淮飞速计算之后,得出一个有些挫败的结论。
宁党在今日廷推上还未完全发力,他们这次不会手下留情,而且薛淮这几年为赵文泰攒下足够的政绩和威望,他甚至找不到理由来反对。
薛淮和清流若否定赵文泰,便是否定漕海联运,便是断绝开海大计,犹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念及此,薛淮不禁抬头向前望去,视线越过韩公宣,落在那位依旧沉默的首辅大人身上。
仿若感应到薛淮的注视,宁之微微转头,看向这个有能力影响大局的年轻人。
薛淮并未从宁珩之的目光中看到得意和讥讽。
宁珩之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掩饰自己对其的欣赏。
仿佛在说,后生可畏,前程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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