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而,廷推的主流依旧是宁党和清流的对抗,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殿内的氛围越来越激烈。
「诸位大人。」
一片纷扰之中,蔡璋站起身来,殿内的喧哗登时一滞。
廷推至今,这还是第一位被举荐的高官主动起身发,再加上蔡璋一贯给人的印象便是直敢当,因而群臣对他接下来的表态干分感兴趣。
蔡璋环视全场,并未刻意看向某一人,朗声道:「内阁乃社稷枢机,其位之重,关乎天下兴衰。诸公举荐蔡某入阁,是信我之忠勤,蔡某铭感五内。蔡某执掌都察院以来,深知风宪之职,贵在明察秋毫持正守节。天下吏治积犹存,北疆烽烟未靖,黎庶冤屈待雪,此皆需都察院以铁肩担道义,以赤心护纲常。」
「蔡某自问,于路整饬、冤狱平反、地方监察诸务,尚需沉心历练,积跬步以至千里。若此时贸然入阁,非但不能襄赞机枢,反恐因历练未足而贻误国事。故,蔡某恳辞诸公美意,愿毕力于都察院一隅,以风骨砺朝堂,以岁月证初心。」
「江山代有才人出,诸公贤能济济,必有更胜蔡某者担此重任。蔡某唯愿竭尽驽钝,于本职处静守清流,为社稷添砖瓦,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语罢,他双手合拢,躬身一揖到底。
满殿寂静无声。
群臣面露诧异,都察院左都御史固然位高权重,但是在大燕中枢的权力体系之中,唯有入阁才有资格进阶次辅乃至首辅,才能最大程度施展胸中的抱负,这几乎是大燕所有文官的终极理想。
如今面对极有希望的阁臣之位,蔡璋居然主动放弃了?
在众人看来,蔡璋这样做肯定不是为了避免和沈望相争,毕竟首辅宁珩之身体硬朗,陛下对其也依旧倚重,沈望何时能登临首辅之位还是个未知数,而且蔡璋即便入阁,想要往上爬也得很多年,不至于这么早就开始忧虑。
故此,他必然是出于真心不愿入阁,想要继续在都察院发光发热。
有人觉得蔡璋天真,也有人敬佩他的操守。
沈望自然是后者。
早在欧阳晦被弹劾的时候,他便和这位挚友深谈过数次,从朝堂格局的变化到清流未来的改革大计,一五一十摆在蔡璋面前。
最终蔡璋婉拒了沈望的好意,相比在内阁勾心斗角,他认为在都察院监察吏治更重要。
沈望尊重他的决定,即便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为此惋惜的人还有薛淮。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蔡璋都是入阁的最佳人选,资历足够,能力强悍,清名更是朝野皆知。
只要他能入阁,兼之老师进位次辅,清流在内阁的话语权会更大,后续在推动开海大计和财税改良的时候也就会有更大的助力。
与蔡璋相比,工部左侍郎冯清的底气便不足,清流将其推出来的用意也只是为蔡璋壮壮声势,同时分担宁党高官的部分注意力。
然而人各有志,无法强求。
薛淮的视线从蔡璋脸上移开,转而看向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首辅大人。
当此时,蔡璋的主动请辞让无数人心中泛起波澜,而主持廷推的吏部尚书房坚同样感到意外,他本以为这是清流党人势在必得的一步棋,天子也曾隐晦地提过。
望著蔡璋坚定的面庞,房坚微微颔首,放缓语气道:「蔡总宪高风亮节,以社稷为重,甘守路清源之本,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不以阁臣之位为念,唯以风宪之责为怀,此等持正守节、不慕权位之胸襟,实乃我朝臣工之楷模,天下士林之表率。本官深为感佩!」
房坚的声音沉稳而庄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地表达了对蔡璋选择的肯定与敬意。
蔡璋对其颔首致意。
「蔡总宪既已明志,愿毕力于都察院风宪之责,为朝廷整肃纲纪明辨是非,此亦关乎国本,其重不亚于阁务。本官尊重蔡总宪之抉择,亦感念其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此议,允准。」
房坚给出自己的决定,继而对群臣说道:「增补阁臣关乎中枢稳固,廷推大典仍需继续。诸公可继续举荐贤才,务求德才兼备,堪当辅弼重任者!」
听到这句话,坐在一旁的宁珩之眼帘微动。
这一刻他内心忽地涌起些许自嘲之意。
无论薛淮还是蔡璋,这些对他来说只能称作后辈的官员最大的特点便是果决。
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们内心拎得清,并且能相应做出正确的举动。
看来人老了就是容易瞻前顾后。
宁珩之轻吸一口气,朝另一边的韩公宣看了一眼,后者立刻领会首辅大人的用意,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韩公宣随即清了清嗓子,起身说道:「诸公,本阁欲举荐二位同僚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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