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道冷峻的声音幽幽响起。
「吴侍郎此倒是别开生面。」
刑部尚书卫铮终于开口,他被当众揭了疮疤,尤其是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老官油子揭穿,这比沈望赢得次辅之位更让他感到耻辱。
「薛侍郎复起不过两年,工部右侍郎任上――――呵,吴侍郎方才盛赞其成效斐然,不知具体所指何事?是疏通了几里河道,还是督造了几座仓廪?如此微末之功,竟也配与入阁之重器相提并论?吴侍郎为国举贤之心切,未免失之偏颇了吧!」
卫铮的反击犀利而直接,试图将众人关注的焦点拉回薛明纶的资历和功绩上,同时暗示吴文奇此举别有用心,意图搅乱廷推。
「卫部堂此差矣!」
吴文奇今日一扫往昔的保守谨慎,直道:「工部事务实乃国计民生之根基,漕运畅通则京畿无虞,河工稳固则黎民免于水患,军械精良则边关可守!薛侍郎在任期间,协助沈阁老革新积弊,于各项政务皆有建树,皆有据可查!此等关乎国脉民命之实务,岂能以微末之功轻慢视之?卫部堂久掌刑名,于钱粮营造或非所长,妄下断语恐有失公充,亦非阁臣应有之胸襟!」
这是在说他眼界狭隘不懂装懂?
卫铮心中愈怒,但是身份使然,不至于在廷推的场合公然骂街,遂强忍怒意沉声道:「吴侍郎休要巧舌如簧!薛侍郎之功过暂且不论,本官倒要请问吴侍郎,你口口声声为国举贤,为何偏偏在举荐薛侍郎之前,要无端构陷本官?将一桩三年前早已尘埃落定,且查无实据的旧案翻出,在如此庄严的廷推之上大肆渲染,你究竟是举荐贤才,还是借机排除异己,行党同伐异之实?吏部左侍郎何时成了都察院掌道御史,专司弹劾攻讦了?」
党争二字再度涌上殿内群臣的心头。
面对卫铮扣过来的大帽,吴文奇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冷笑道:「下官为何要提及三年前的旧案,方才便已明,而今面对部堂质询,下官便再说一次。下官此举非为攻讦,实为警醒诸位同僚,旧案无论最终查实与否,其瓜田李下之嫌已现端倪,足以为后来者戒!
内阁乃天下枢机,入阁者不仅要有经世之才,更需有避嫌之智,持身之正,容人之量!」
「下官举荐薛侍郎非因私谊,更非结党!恰是因为薛侍郎复起以来,身处工部要津,手握工程钱粮重权,却能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下官遍查吏部卷宗,不见薛侍郎为其子弟门人,在职权之内行过半点方便,此等严于律己公私分明之操守,何其难得!若内阁能得薛侍郎这般实干清正之臣,岂非朝廷之幸,天下黎庶之福?」
听闻此,薛明纶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
实干是真的,至于清正――――
这顶帽子戴著他头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身为当事人,薛明纶比那些大佬想得更深一层。
不论吴文奇背后站著哪位,他这样做的目的应该只有一个。
而对于薛明纶来说,他的选择也只有一个,毕竟他先前已经和宁党公开决裂。
薛明纶默默一叹,踏上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可能,吴文奇背后那位果真是算尽人心啊。
「好一个公私分明!」
卫铮语调阴冷,其实他并未忽略宁之投来的目光,也知道首辅大人希望他继续忍耐,但他心中的怒火正在焚烧理智。
倘若吴文奇提的是旁人,卫铮或许能忍,可是薛明纶是什么人?
那是他积怨近二干年的老对手,是他最想踩在脚下的敌人,他怎能容许薛明纶踩著自己往上爬?
新仇旧恨叠加,卫铮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吴文奇,讥讽道:「吴侍郎如此信口开河,不怕天下人笑掉大牙?难道吴侍郎忘了,当年薛侍郎因何自请辞官,闲置六年之久?」
此一出,满殿哗然。
吴文奇面露迟疑之色。
卫铮却不肯罢休,厉声道:「太和十八年,沈阁老奉圣谕查办工部贪渎案,最终顺藤摸瓜,一举查明薛侍郎执掌工部期间,国帑亏空高达一千余万两!若非陛下念其还算勤恳,怎会容许他自请辞官?」
「短短六年而已,当日亲见此事之人皆在,吴侍郎就敢颠倒黑白?」
「薛侍郎清正?这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刻卫铮心里想得很清楚,既然要翻旧帐,那就大家一起翻!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他不好过,薛明纶也休想蒙混过关!
吴文奇仿佛被卫铮这番话镇住,再无之前的从容泰然。
殿内窃窃私语之声逐渐泛起,盖因卫铮并未说谎,薛明纶当年的确是靠著天子顾念旧情才逃过一劫,否则一千多万两的亏空,莫说罢官去职,便是将他下狱问斩也属寻常。
众人看向薛明纶的目光各不相同,有人不屑,有人怜悯,也有人幸灾乐祸。
在这种千夫所指的境地下,薛明纶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
_c